第16章 “三顧茅廬”青花罐(5)

展銷區裡面再走十來步,是洽談區。這裡的環境比外面要好得多,四面屏風圍住,中間是一圈真皮沙發和樹根雕成的茶台,旁邊還有一位專門負責點茶的姑娘。這裡是洽談大宗生意的,招待的都是大客戶,自然怠慢不得。

銷售員招待我們坐下,招待泡茶,然後說您想要訂購兩百件紫檀木官帽椅?我說對,我們單位的三産要開高級酒店,需要配套家具。銷售員“哦”了一聲,故作關心道:“如果都用紫檀的話,價格會非常貴。”然後說了一個數字。我一聽,立刻面露難色。

銷售員立刻道:“我們做生意以誠信為本,不能為了賺錢就坑您。如果您隻是為酒店采購坐具的話,我倒建議您哪,可以買紫榆木料的,這種料本來就是黑紫色的,表層塗漆仿紫檀色澤,跟紫檀看起來一樣,既得了面子,又省了裡子。”

這番話說得真漂亮,聽起來推心置腹,完全替顧客着想。我擺出為難表情,說這料也有點貴,還有便宜點的嗎?銷售員先後又推薦了張家口的黃榆、呂梁的核桃木、雲南杉木等等,一報價我都嫌貴。銷售員有點無奈,可又想促成這麼大一單生意,問道:“您預算多少?”

我說了一個比較低的數字,銷售員飛快地想了一下,又報出幾種預算内的木料,讓我選。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,一拍桌子,說道:“我聽說桦木也挺好,能不能用?”

我注意到銷售員的眉頭一跳,又勉強壓抑下來。我心中暗笑,繞了一大圈,總算把他引入谷中了。

桦木這種料彈性好,色澤明快,可卻有一個緻命缺點——容易齊茬兒斷。說得科學點,叫抗剪力差,經不起細加工,榫卯件做着做着,咔嚓,齊茬兒斷了。所以幾乎沒有純桦木家具,都是摻在别的料裡,起個輔助作用。

而我要求訂購的官帽椅這種坐具,對做工要求極精細。比如最流行的南官帽椅,造型像是宋代官員的幞頭,椅背的立柱和搭腦、扶手銜接處得做出軟圓角來,這非常考驗榫頭和榫窩的細節處理,木工行管這叫作“挖煙袋鍋”,一般是有經驗的老師傅來下鑿。

用桦木這種料,去做官帽椅,報廢率會高得驚人。即使勉強湊出兩百套,因為桦木易變形,一下雨搞不好就得毀掉幾套。

銷售員自然不願意觸這個黴頭,苦口婆心勸了半天。我堅決一定得用桦木不可,他不願意放棄這筆大生意,隻好換了一個角度,說道:“您幹嗎非要用官帽椅呀,您看這搭腦朝兩邊伸出來這麼多,占地方,不好擺,不如換一種椅子吧!”

我有點不太情願,說還有什麼樣式的椅子,銷售員說了半天,從交椅、太師椅說到燈挂椅、扶手椅、玫瑰椅。我不耐煩地一拍巴掌:“眼見為實。我剛才在你們那個展示區轉了一圈,裡面好像有幾把椅子挺像樣的,要不我再去仔細看看,研究一下再定?”銷售員有點為難,說展示區裡都是古董,您要看樣式,我們這有産品目錄。

我搖搖頭,要看,就得看原汁原味的古董真品,不然買起來不放心。銷售員逼得沒辦法了,退了一步,說:“我現在帶您去看看?”我一撥弄腦袋,說我們剛才隔着繩子遠遠看過,看不出個所以然,得湊近了看才成。

銷售員趕緊拒絕,說這不合規矩,古董可不能随便靠近。我把藥不是的現金全掏出來,故意亮在他面前:“訂金我可以現在下,但是必須得親眼去展示區确認樣式。您剛才說的那些細節,我不湊近了瞧,怎麼搞得明白。單位讓我采購這麼大筆物品,得認真負責不是?”

我又拈出幾張外彙券,表示可以當小費。銷售員内心掙紮了半天,一咬牙,湊近我耳邊:“現在人太多,肯定不成。要不等閉館以後,您晚點過來,我偷偷帶您過去瞅一眼。”

“好好!”我大喜過望,把那一沓外彙券遞給銷售員,然後又交了一筆訂金——反正不是我的錢,所以連價都沒還。銷售員見訂金交妥,徹底放下心來,跟我們約定了時間地點,然後又忙他的去了。

我們倆離開洽談區,藥不是打量了我一下:“你對木器懂得很多嘛,不知道的人,還以為你也是青字門的。”我笑了笑:“我這隻是效仿古人故智而已。”

這真不是謙虛,那些木器知識都不是什麼高深學問,文玩常識,玩古董的人都知道。

重要的是手法。

今天這手法,也是從一本書上看來的。曾經有個古董店老闆,想去謀奪某玉匠家的一件罕見三頭玉貔貅,可對方一直藏得嚴實,沒法确定。于是古董鋪老闆裝成有錢顧客,拿了一塊玉料,請玉匠為他加工貔貅。不過古董鋪老闆提出一個要求,說我想要的其實是一尊三頭玉貔貅,隻可惜這物件已經失傳,誰也不知道該怎麼雕。玉匠一聽,好勝心起,主動拿出自家珍藏的那隻三頭玉貔貅,說我家有收藏,就按這個形狀雕如何——這寶一露白,後面的事情就不必說了。

歸根到底,都是一個“貪”字。

我們離開展覽館,在西湖邊上找了家國營小店,泡上兩杯龍井,邊賞湖景邊探讨着目前的狀況。不過藥不是顯然不喜歡喝茶,上好的龍井,他一飲而盡,一點不懂品味之道。

“這麼喝東西太沒效率,我不喜歡。”藥不是晃了晃杯子,又續了點熱水。

到底是誰指使王小毛來推罐,我們兩個都認為應該是老朝奉派的人。衛輝老徐的失手,肯定已經傳到老朝奉耳朵裡了。他大概意識到此事與五罐關系密切,特地派人過來将其銷毀。

越是如此,越說明這五罐與他有着極其密切的關系。

不過我們也相信,老朝奉暫時還未發現我們的行蹤。我們昨天才決定今天來參觀,而收買王小毛的計劃,在這之前就開始了,兩者之間沒有因果關系。至于動手時間,開幕第一天人太多,容易驚動領導,所以我們在開幕第二天撞見這一幕,是個不算巧合的巧合。

讨論了幾句,我們都覺得,王小毛那條線索,目前看來追查意義不大,還是集中精力在晚上的事情上。

“我建議你再仔細看一遍《玄瓷成鑒》。晚上我們即使成功靠近‘三顧茅廬’人物罐,恐怕也待不了多久。你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内,調動一切知識去發掘它的秘密。”藥不是嚴肅地強調。

我“嗯”了一聲,低頭啜了口清茶,再徐徐吐出一口氣。我正在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,找回在紫金山中拓碑的感覺。那不是天人合一的道境,亦不是本無一物的禅境,而是一種專注、專業的執著,極為純粹,不摻半點雜質。

我爺爺在《素鼎錄》裡描述過這種境界:“渾然忘我,不為外物所擾。身即為古,古即是身。”倘若我能達到這樣的境界,那麼讀起《玄瓷成鑒》,想必會更有效率吧。

說到這個,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,一個藥不是曾經問過我的問題。

“哎,我說??如果我們抓到老朝奉,你打算怎麼辦?繩之以法,還是血親複仇?”

藥不是沉默半晌,把茶杯放下,誠實地回答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就沒想過?”

“想過,可這種事不是算術題,沒有答案。自己解不出,可又能和誰商量呢?”

我愣怔了一下,随即轉過頭去。西湖之上,波光粼粼。湖面的遊船和天上的白雲,此時都極遠極遠。我意識到,我們兩個都是非常孤獨的人。

到了晚上八點,我們按照約定來到了浙江展覽館後頭的一個運貨入口。這裡是走貨車的,所以有一個特别寬的卸貨平台。附近堆放着各種雜物,幾乎沒有人。

銷售員從陰影裡走過來,神情略帶緊張:“我先說好啊,兩位必須緊跟着我,隻能看,不能摸,不許發聲或亂走。看完就出來,絕對不許告訴其他人。”

我們連聲答應,銷售員給了我們兩個袖章,都是紅色的,上頭寫着“庫管”二字。他拉開門,我們尾随而入。

和白天的人聲鼎沸相比,晚上的展覽館别有一番意味。喧嚣散去,剩下的隻有沉澱的氣韻。在暗淡的燈光下,這些古樸的家具安靜伫立,才顯露出真實的味道。仿佛白天隻是一場演出,到了此時才是這些演員的本色。

這個展銷會要辦足一個星期,所以展示品不會那麼快移動。偌大的展廳裡,隻有一些清潔人員在埋頭打掃,幾個庫管員手持記錄本,一件一件地檢查文物,看是否遺失或損壞。還有一些安保人員,在通道之間巡邏。不過看他們悠閑的神态,似乎并不覺得會發生什麼大事。

這可以理解,國人概念裡的珍貴文物,都是青銅器、玉器、瓷器、書畫之類的東西,這些椅子、凳子、桌子、櫃子、床榻什麼的,不就是家具嘛,有什麼好緊張的。

我們在銷售員的帶領下,再度來到展示區的最核心部分。兩個安保分站左右,神色略顯疲憊。他們倆站一天了,要等庫管點完貨,才交接給夜班組。

銷售員神态自然地掀起隔離繩,讓我們跨過去。安保出于職責過來詢問,銷售員說這兩位庫管的老師來檢查一下家具狀況。安保看了眼我們的袖章,說不是檢查過了嗎,銷售員說這是交叉檢查,避免出問題。

安保“哦”了一聲,退回到原位。

“兩位趕緊看吧,選中了樣式,馬上離開。記住,時間别太久。”銷售員壓低聲音道。

我和藥不是自然是滿口答應,邁步向前。從隔離繩到“三顧茅廬”人物故事罐這段距離,不過四五米,不過沿途擺着香幾、圓凳、插屏、鏡台,附近還有羅漢榻和屏風,如同豎起一道錯綜複雜的木籬笆。白天的王小毛之所以被藥不是輕易抓住,就是因為在這之間繞來繞去。

為了掩飾真實目的,我們裝模作樣地在每一件器物前都停留片刻,假意端詳,不動聲色地慢慢挪向裡側。大約花了五分鐘時間,我們終于在不引起警覺的情況下,靠近了青花罐。

這是我第一次接近真正的五罐。青花“三顧茅廬”人物故事蓋罐,就這麼立在我們面前,釉面溫潤,紋飾纖毫畢現,連纏枝牡丹的蕊心都看得清楚。在展館昏黃的夜燈照射下,瓷面泛着奇妙而醇厚的幽青色澤,罐上人物栩栩如生,歲月不能使其衰朽,反而增添了無窮的韻味。

太美了,這就是所謂的大開門,不用鑒别,一看就知道是真品。新瓷器裡有火氣,冒的是賊光;老瓷内斂,泛的是葆光。外行人聽了可能覺得說法玄乎,可當你看到一件真品時,就會一下子明白,這幾個詞一點不玄,反而概括得再合适不過了。這一份曆盡塵劫的真,再高妙的造假手段也仿不出來。隻可意會,不可言傳。

更何況,在它身上,隐藏着老朝奉所畏懼的秘密,近在咫尺。我側過頭去,藥不是的眼中跳動着同樣興奮的火焰。

此時他所站的位置,比我更前一步,處于羅漢榻和黑螺钿侍女屏風之間的狹小空隙裡,正對着的就是青花罐。藥不是不懂瓷器,本該等我靠近。可這瓷罐實在太美,他還是忍不住先伸出手,想去觸碰一下他爺爺最珍貴的遺物。

當他的手掌觸碰到青花罐的一瞬間,我突然聽到“咯楞”一聲,似乎是什麼木件碰撞的聲音。

還沒等我反應過來,青花罐忽然晃動了一下,幅度還不小,仿佛藥不是那一碰用了極大的力氣。藥不是驚了一下,下意識地想要收回手掌,青花罐的擺動幅度卻更大了。短短一秒鐘後,青花罐朝着一個詭異的方向離奇傾斜,高台跳水一般,從托架上悄無聲息地一頭栽下去,脆弱的瓷面和水泥地闆狠狠相撞,發出無比清脆的破裂聲。

一時之間,青瓷四碎,宛若水花。

在那一瞬間,無論是我、銷售員還是兩個安保,都呆在原地如同泥塑一般,腦子瞬間停掉了。我們四雙眼睛,在遠近不同的地方盯着藥不是,卻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。

藥不是也似乎驚呆了,他身子向前傾去,像是在做一個慢動作,先是伸手要抓住摔向地面的青瓷罐,然後他整個人踉跄一下,撲倒在地,高舉着雙手壓在那一地的瓷器碎片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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