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“三顧茅廬”青花罐(2)

藥來倒不覺得遺憾,誰沒被打過眼呢?他感慨的是,鄭安國舍去全家性命,最後争得的卻是一件赝品,真是十足諷刺。那麼,倘若這件東西是真的呢?那麼鄭安國的犧牲到底值還是不值?外人看來,當真是愚行、癡行,可鄭安國自己内心,未必會如是想,甚至郭行也未必是這麼想,說不定心底反倒羨慕鄭安國。癡迷一道,孰是孰非,實在難以評判。于是這件赝品,也留在了藥來身邊,以紀念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。

第四個故事,是孔雀雙獅繡墩。

繡墩這東西,說白了就是個豎放的鼓形坐具,圓形,腹部大,上下小,移動起來方便,坐時上覆繡帕一塊,所以又稱“繡墩”,古代也叫“基台”或“荃蹄”。繡墩的質地什麼都有,木的、瓷的、竹的、雕漆的,種類很廣泛,不過一般以瓷墩最為貴重。

這個孔雀雙獅繡墩是青花瓜棱墩,上下各有一道弦紋,近墩面處是孔雀團紋,四周纏枝葡萄葉,墩面繪的是雙獅戲球紋,底下還有幾朵如意雲頭。做工很精緻,應該是明代隆慶年間的器物。可惜的是,墩邊磕掉了一塊,不夠完美。

這個繡墩本屬于一家叫谟問齋的古董鋪子,據說是鹿鐘麟闖宮那年,老闆趁亂從故宮裡弄出來的。谟問齋老闆将其視若珍寶,平時深藏家中,等閑人見不到。隻有接待貴客時,他才把它拿出來顯擺一下。

按谟問齋老闆的話說,這繡墩是隆慶年間進的宮,深居大内幾百年,伺候了明清兩朝十幾位皇上,裡面滿滿的全是龍氣。想要收購的人一直沒斷過,可老闆堅決不賣,放出話去,說哪怕窮得要賣孩子,這東西也不出手。

差不多是五六年前後,北京各個行業都開始搞公私合營,古董界也不能置身事外。五脈作為鑒古的定盤星,和政府配合,負責說服北京的這些個古董鋪老闆,把原有的鋪子合并成國營文物商店。有的老闆識時務,乖乖讓出了股份和收藏;有的老闆卻拒絕合作。像谟問齋老闆就堅決不肯,放言說誰敢動我的鋪子我跟誰拼命。

當時五脈負責這邊的人是藥來,他苦口婆心勸了半天,反而被罵了回來。政府派駐的代表不樂意了,當時拍桌子說要嚴懲。藥來好說歹說,勉強勸住,然後連夜拍了一封電報,給谟問齋老闆的兒子。

老闆兒子早年去了延安,後在南方軍中任職。他接到電報,立刻請了個假趕回北京。谟問齋老闆本以為兒子來了,能給自己撐腰。沒料到他兒子一到,積極表态,很快就和藥來把合營的事給談定了,比其他鋪子還徹底。

谟問齋老闆大怒,抄起笤帚追着兒子揍。兒子不敢還手,隻能躲。倆人在屋裡你追我趕,一不留神,“咣當”一聲把這個瓷繡墩給撞倒在地,邊上磕破了一塊。谟問齋老闆心疼得不行,當時捂着胸口就倒在地上。兒子不敢怠慢,趕緊送去醫院搶救。老爺子給搶救過來了,但身子也垮了,店裡的事情,隻能讓兒子做主。

谟問齋公私合營那天,老闆非要從醫院出來,一屁股坐在鋪子前,屁股下就是這個掉了碴兒的孔雀雙獅繡墩。他大聲說:“這繡墩打來我家起,一直是當爺爺供着,從來舍不得坐。今天我就要坐個痛快,過一把皇帝的瘾。”

他坐在這個繡墩上,一動不動,盯着人把鋪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搬走。最後大家把公私合營的牌匾挂上,鞭炮響完,兒子過來招呼老爺子起身,湊近一看,已經沒了呼吸,老爺子就這麼坐在繡墩上去了。他的右手垂下來,緊緊摳在繡墩的缺口處,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勁,要兩個小夥子才把手指頭掰開。

這個孔雀雙獅繡墩不在谟問齋的合營名錄裡,算是他們家的私有财産。可老闆兒子卻不敢要,他爹老吹噓這繡墩沾染皇氣,他要求上進,不願保留這些封建殘餘,索性賣給了藥來。辦完喪事之後,老闆兒子匆匆返回南方,沒過多久,家屬也被接過去,房子轉賣,從此這一家人再無任何消息。

對于谟問齋老闆,藥來一直有些歉疚。若他不把老闆兒子叫回來,是不是能保住他一條性命。當然,也可能會碰到一個更殘酷的結局。

聽藥不是講完這四個故事,都已經快半夜了。旁邊高興聽得發呆,我動了動酸疼的脖頸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心中百感交集。

藥不是道:“這四個故事,我爺爺隻說給我聽。其他人或有耳聞,但唯獨我聽得最全。小時候的我聽不懂,如今回過頭,卻處處有着深意。”

這些故事裡,或是貪婪,或是癡纏,或是無情,或是無奈,明裡講的是四件器物,其實已跟掌眼鑒定關系不大,甚至和真假也都無關,說的全是人心。正所謂鑒古易,鑒人難。比起那些器物,這人心才是最耐琢磨的。

不過我有一個疑問,藥來這一輩子經曆過無數風雨,為何單單對這四件事耿耿于懷呢?

藥不是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:“我爺爺常說,這四事的主角都不是他,但偏偏是他掌握了那些人的命運。倘若其時他改換做法,那些人和這些器物,未必不是另外一個結局。所以這四件事裡,他都有一悔:悔事,悔人,悔過,悔心。”

聽到這裡,我心中一動,這不正是我那個小店的名字嗎?

我的小店叫作四悔齋,用的乃是我父親自殺前留下來的四個詞。如今居然在藥家子弟口中聽到,看來這“四悔”的來曆,恐怕比我想象中還要複雜。不知藥來和我父親許和平之間,還有什麼特别的瓜葛。

我本想好好琢磨一下,可腦子裡現在快成一鍋粥了。您想啊,我們一天從衛輝趕回來,兩次闖入藥家别院,還跑去圓明園一趟,中間沒停沒歇,疲憊不堪,這眼皮比後母戊方鼎還重。

這種狀況,實在不适合繼續思考。我比了個手勢,說今天差不多到這,咱們明天再說吧。

藥不是已經在旁邊給我開好了房間,我告别之後,昏昏沉沉回去屋裡,一頭栽在床上,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一下子就睡了過去。

這一覺睡得可真香,溜溜兒到了八點多我才醒。簡單地洗漱了一下,我去敲對門的門。門開了,高興穿着件淺藍條紋的燈芯絨睡衣探出頭來。我一愣,尴尬得趕緊打了個哈哈。反倒是高興大大方方說:“他還睡呢,咱倆先吃早飯去?”

沒過一會兒,高興換回昨天那套衣服,和我一起去了樓頂的旋轉餐廳。我們倆一人捧着一份早餐,對面而坐。我忽然很好奇:“你們倆性格差這麼多,怎麼認識的?”

高興拿叉子戳了一塊水果,邊吃邊說:“我跟他呀?特簡單,我高二那年暑假,騎自行車去香山寫生,正好遇見一個攔路搶劫的,藥不是正好路過——你是不是覺得接下來是英雄救美?哈哈哈,真不是。藥不是根本沒動手,他跟劫匪理論上了,說這裡距離最近的派出所就七百米,你搶完跑掉的速度多少多少,我跑去派出所報警的速度多少多少,民警騎摩托追過來的速度是多少多少,你根本沒機會逃掉,為了幾支畫筆付出勞改代價,成本太高,哇啦哇啦開了堂課。那劫匪估計聽煩了,罵了句神經病就走了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,這還真是藥不是的作風。

“我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,藥不是挺不高興,說我幫你解圍你還笑。我說那我請你吃冰棍吧,他說必須回請,一來二去,我倆就好上了。學校抓早戀,可從來沒逮着過我倆。藥不是天生一張好學生的面孔,每次來我們學校,都特能唬人,從家長到老師都以為他是來輔導功課的。”

高興咯咯笑了一陣,一臉懷念,随即又搖搖頭:“哼,這家夥别的都好,就是太剛愎自用,啥都自作主張。他要出國,我沒攔着,他說把我也帶出去,那我可不幹了。憑什麼非得靠你帶呀?我不成了傍家兒了嗎?好像離了男人,就什麼都幹不了似的——你要追姑娘,可别學他。”

我讪讪一笑,煙煙和我之間,可不存在這種問題。我忽然想起一個事:“藥不是為什麼不願意接藥家的衣缽?”

高興道:“他嫌古董這行暮氣沉沉,一半靠人脈,一半靠資曆。這家夥心高氣傲,說要做那種靠努力和智慧就能有所成就的事。就因為這個,他跟家裡吵了好幾架,藥老爺子親自出馬都沒用,最後隻能任他出去,轉而培養他弟弟藥不然。”

“藥不然你也認識?”

“很熟啊,小家夥跟他哥不一樣,性格活絡,挺有文藝天賦的。他玩搖滾就是我帶入門的,可惜啊,最後還是被家裡拽回去了,沒逃掉。”高興吮了吮叉子尖,随即正色道,“不過你别小看那家夥。藥不是外冷内熱;而他弟弟正好相反,平時嘻嘻哈哈哈,對誰都挺熱情,可骨子裡卻保持着距離,旁人輕易看不透,連藥老爺子都不好把握??”

“背地裡不要說人壞話。”

一個聲音從我們旁邊飄過來,藥不是沉着臉站在那裡。原來他也起床來了餐廳。高興吐吐舌頭,低頭繼續吃她的煎蛋。我橫了他一眼:“昨晚睡得還挺好?”

藥不是眼皮一抖,知道我是在拿高興留宿的事涮他。他“哼”了一聲,說:“很好,一覺睡到天亮。”然後獨自坐去另外一張餐桌,拿起一片燕麥吐司,默默地往上抹黃油。

有他在,談話氛圍立刻蕩然無存,我和高興隻得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食物。高興三口兩口吃完,起身說我得趕緊回去了,修補油畫還挺費工夫的。藥不是點點頭,讓奔馳專車去送她。

高興離開之後,我清理完自己的早餐,挪動屁股坐到藥不是對面,問他接下來的計劃。

五個青花人物故事蓋罐,已知的有兩個。“鬼谷子下山”的真品在老朝奉手裡,那麼我們的當務之急,就是搞清楚藥家收藏的“三顧茅廬”蓋罐,被誰給拿走了。

藥不是擱下刀叉:“這個交給我來查,畢竟是藥家的事兒。我不必露面,一樣有辦法查到。至于你,另外有一件任務。”

我對他這種上司口氣習以為常,歎了口氣:“你說吧。”

藥不是拿出一個小冊子,放到桌子上。我一看封面,上面是四個繁體字:玄瓷成鑒。

我爺爺許一城曾經留下過一本秘籍,叫做《素鼎錄》,集許家數代人金石玉器鑒定經驗之大成。藥家是玄字門,以瓷器為主,家裡也有一本類似的書,叫做《玄瓷成鑒》,内容差不多,也是藥家在瓷器方面獨到的見解。

“你??你從哪找出這東西的?”我有些驚訝。

“這隻是影印本而已,不是原本。”

“廢話!我是問,你把它拿給我幹啥?”

藥不是推推眼鏡:“自然是要你研讀。接下來我們要追查的重點是青花罐,勝負的關鍵,就看瓷器的鑒定手段了。這些我不懂,又不能找家裡人幫忙,隻能靠你了。”

“我的專業是金石玉器,不是瓷器啊。”

“不懂可以學,至少你比我基礎好,我是完全不懂。”藥不是一臉理所當然。

我滿臉苦笑:“你當我是天才兒童,看一遍就成專家了?”

《素鼎錄》也罷,《玄瓷成鑒》也罷,說是秘籍,其實和武俠小說裡的武功秘籍不是一回事。

鑒定古董,憑的是學問和經驗,秘籍這種東西意義不是很大。更何況,書中所載,隻是前人的經驗,随着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,很多技巧因此失效。現在的鑒定和僞造技術,已遠遠超出秘籍時代的想象。

比如說熱釋光技術,可以用來判斷器物存在時間;金相顯微鏡技術,可以看出器物内部的裂痕或分子結構。這些東西一出來,民國之前的七成鑒定和造假手法就廢掉了,不得不更新換代。

所以五脈對待老一輩秘籍的态度,紀念意義大于實用價值,不會刻意藏私,在小範圍内允許外人閱讀與翻拍。

我倒不忌諱偷看藥家秘籍,這不算什麼機密。但藥不是顯然指望我一讀秘籍,就成瓷器鑒定大師,這是純屬外行人的瞎想了。

藥不是放下吐司,慢條斯理道:“我知道這不太可能,但臨時抱抱佛腳,哪怕隻提高百分之一的成功率,也值得我們去努力。對不對?”

他說話越來越像個讨厭的老師,可是我想不出反駁的理由,隻得無奈地答應。

藥不是交代了幾句,外出去調查了。我貓在賓館裡,開始翻閱這本《玄瓷成鑒》。

這書比《素鼎錄》要好懂,印刷排版都很舒服,一看就是精修過的版本。書前的序言是藥來的爺爺藥襄子寫的——這家人起名字的品位始終那麼奇特——大概意思是此書是鑒定瓷器之大要,藥家弟子需要先誠信正意,領悟去僞存真的祖訓,才有資格學習。

這本不是入門讀物,沒有從基礎講起,一開篇就是各種鑒定理論和實例,用的還是文言文。我花了大半天時間,草草翻了一遍,感覺沒有讀透。估計裡面有很多關節,隻是點到為止,要有老師講解,才能說透徹。

至于能有多少東西進腦子,又有多少腦子能記住,真是不好說。我看得眼睛發疼,放下筆記,在屋子裡轉了幾圈,一不留神,穿着拖鞋的右腳“咣”的一下,踢到了一個櫃箱的邊角,疼得龇牙咧嘴。我趕緊坐回到沙發上,邊揉邊吸涼氣,嘴裡還罵道這什麼鬼箱子??

嗯?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念頭,序言裡“藥襄子”這個名字有點眼熟。再仔細一想,似乎在《素鼎錄》裡也有提及。那本書是家傳絕學,我倒背如流,趕緊回想了一下,還真想起來了。

我爺爺許一城在談及青銅器皿的形制時,特意留了一筆,說玄字門有位前輩師叔藥襄子,把瓷器開片比為青銅紋隙,觀點讓人耳目一新,足見掌眼者不可偏重一門,要博采諸家之長雲雲。

嗯?感覺哪裡不對。

我又細琢磨了一下,才發現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。藥襄子是藥來的爺爺,而許一城把他稱為玄門師叔。換句話說,許一城比藥來、劉一鳴、黃克武都高一輩。這樣推演下來,我父親許和平和藥、劉、黃三位同輩,那??那藥不然、藥不是還有煙煙,豈不是我的子侄輩了嗎?

這輩分可有點亂哪?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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