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東陵前,馬蘭峪,黑吃黑(1)

七月的天氣,就如同眼下這京城的局面一樣變化無常。這天早上還豔陽高照,過了中午,變成了個陰陽天,天色半明半暗。京城方圓幾百裡内都被一層薄薄的卷雲罩着,雲彩上端描着一層金邊,雲底卻塗着厚厚的鉛灰顔色。陽光透不下來,隻有熱力穿過雲層直落地面,悶得無邊無際。行走在外,人如置身陰陽交界,頭頂黯淡無光。

一過午時,平安城的城門隆隆打開,先出來的是二十幾個騎士。他們出城後就散開成一個扇形,飛馳而去。緊接着出城的是一長隊步兵,約莫有四百多人。這些士兵動作懶散,神色卻很興奮,邊走邊跟同伴肆無忌憚地大聲談笑,整個隊列松松垮垮。他們的武器雜亂無章,有的扛着漢陽造,有的拿着遼十三式,有的居然隻别着一把虎頭大刀。穿的軍服也是亂七八糟,奉軍的、國民革命軍的、皖系的、山西商号的黑袍、蒙古牧民的長擺,甚至還有光着膀子的,一身油亮油亮的腱子肉,透着野蠻與兇悍。

夾雜在這些土匪之間的,是十來輛馬車,馬車上都是空的,隻有其中一輛上頭有人。許一城雙手抱在胸前,端坐在車上閉目不語,海蘭珠親密地靠着他,給他剝着橘子。

王紹義縱馬來到車前,皮笑肉不笑:“新婚燕爾,兩位挺膩味的嘛。”海蘭珠甜甜一笑:“還沒顧上給王老爺子敬茶,真是不應該。”

王紹義看向許一城道:“許先生,你這閉着眼睛,在想啥呢?”

許一城緩緩睜開眼睛,吐出兩個字:“東陵。”

王紹義大笑,揚鞭朝隊伍一揮:“這裡幾百号人,哪個不想?這輩子能有機會看見東陵墓開,這得是多大福分。等會兒開了慈禧墓,你可得把眼睛睜大點。”他停頓片刻,見許一城不動聲色,眉頭微微一皺:“我知道你有怨氣,把你關在城裡頭十來天不讓出來,那也是為了保密起見。再說我可沒虧待你,好酒好肉侍候着,你說放人我也就放了,連姨太太我都給你撮合了一房,夠不夠意思?”

許一城忽然一指天空:“王團副,你可知道今天是什麼天?”王紹義問他是啥,許一城肅容道:“這叫陰陽天,也叫九泉翻地。雲遮日光,晦暗不明,天蓄雷雨,地湧九泉,此時陰陽兩界的界限混淆,若是走錯了路,極容易一腳踏錯下了陰間,上了黃泉路,再回來可就難了。”

王紹義臉色一沉:“你什麼意思?”

許一城道:“人在做,天在看。有些事情,還得三思。”

王紹義不屑道:“你說得沒錯。人在做,天在看——不過老天爺現在就隻能看着,啥也幹不了。”他發出一連串嘎嘎的笑聲,轉身離去。

許一城的态度,讓王紹義有些掃興。若依以往的脾氣,早就一槍把這個不識趣的小子崩了。不過許一城在拘押這十幾天裡,替平安城上上下下鑒定了不少寶貝古董,确實是高手。王紹義還指望他在京城替自己出貨,暫時還留着有用。

王紹義走遠以後,海蘭珠輕輕握住許一城的手,柔聲道:“布下這麼大一局,不就是為了今日麼?怎麼你突然做起好人來了?”許一城冷冷一笑:“王紹義這個人疑心太重,我若催他出發,他容易起疑心。我在這裡推三阻四,他反倒就要一門心思奔東陵去了。”說到這裡,許一城歎了口氣,身子朝後一靠,“你不知道,古董行當裡,有三勸之說。哪怕是拿赝品騙人,對方臨要買前,騙子得勸上三回,以示不負良心。勸了三回,對方還不醒悟,那就是自己作死,命中注定要被我騙了。”

“真的假的?誰會幹這種拆自己台的事情?”

“嘿嘿,你别說。行騙之人越是如此,買家越不虞有詐,反而以為賣家有反悔之意,無不急忙掏錢。”許一城看海蘭珠一臉驚訝,笑道,“三勸本是勸人向善的規矩,結果到後來,反成了欲擒故縱的伎倆。所以你看,鑒古鑒古,根本鑒的是人心呐。寶越珍貴,鑒出的人心越可怕。東陵這個寶庫鑒出來的,真不敢想象會是什麼……”許一城眯起眼睛,朝前望去。遠處群山之間,就是這一切的源起之地。

正好王紹義在隊伍旁邊,縱馬高呼:“兄弟們,走快點。慈禧那老娘們兒已經躺平了,等着咱們呢!”

他的話引起了土匪們的一陣哄笑,士氣大振,吆喝聲、口哨聲抛上半空,整個隊伍朝着東陵方向跑得更快了。

在這群悍匪前方二十裡,是一座大山,名叫府君山。此山雄踞東陵東側,中間被一道風水牆相隔。府君山的山勢崎岖,千折百轉,與附近丘陵、溝壑構成一個狹窄的隘口,叫作馬蘭關,附近還有秦代修建的長城,是馬蘭峪的樞紐所在。

正當王紹義全速前進的時候,在府君山上一處隐蔽指揮所裡,譚溫江放下德制雙筒望遠鏡,回頭對孫殿英道:“軍座,咱們的人都進入埋伏陣地了。”

孫殿英摘了軍帽,坐在一個小馬紮上,頂着個大光頭在啃西瓜。他腳邊擱着個水桶,裡頭全是井水,泡着三四個綠油油的大西瓜。譚溫江報告完,他一揮手:“等王紹義那小子靠近陣地兩裡,再彙報——他奶奶的,這天真是熱出花兒來了,人都快成油了。”抱怨完他又狠狠啃了一口西瓜瓤,噗地吐出幾枚黑籽去。

他一擡頭,看到黃克武站在旁邊,滿臉都是汗,卻一直保持着張望的姿勢。

“哎,你也來吃一塊吧。”孫殿英招呼黃克武。

黃克武卻搖搖頭,開口問道:“孫軍座,他們會來吧?”

孫殿英啃着西瓜:“說王紹義今天來馬蘭峪的,可不是我,是你傳的話——你也看到了,我們已經宣布這附近要進行演習,劃為軍事禁區,所有老百姓都給攆走了。現在是萬事俱備,隻等東風啦。就看我那義弟,是不是真有本事把老王給騙過來。”他說着說着,哼起來戲文裡借東風那段。

黃克武還是有些擔心:“許叔還在隊伍裡,等一會兒打起來,會不會誤傷到他?”

孫殿英道:“子彈無眼,傷到誰傷不到誰,這可都是不保準兒的事。”黃克武一聽,急了,連忙說我得下去。孫殿英也不攔着:“小娃娃,我告訴你,打仗可不是好玩的。你以為你是羅成呢,還是李元霸呀?”

黃克武雙手一抱拳:“我答應過許叔,要保護好他,可不能食言。”說完他轉身下去了。孫殿英自讨沒趣,悻悻朝譚溫江揮了揮手:“派幾個人跟着他。我這個義弟呀,為了救個人,搞出這麼大陣仗,還把自己性命不當回事,真不知道怎麼想的。”

譚溫江趁機恭維道:“這說明許先生講義氣呀,要不您也不會和他結拜不是?”孫殿英扔開瓜皮,一拍大腿:“可不是!要說義氣,還得是咱們漢人。其他人……那詞兒咋說的來着?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,哼……”他露出頗為氣憤的神色,稍現即逝。

黃克武離開隐蔽指揮部,匆匆下山。他走到府君山下,突然停下腳步。他看到在附近的一處山溝裡,聚着幾十個人,有老有少,都穿着前清的号坎兒,附近有足足一個連的士兵把守。

黃克武雖然沒見過,但憑相貌和穿着能猜得出來,那是海蘭珠的父親、宗室負責守墓的翼長阿和軒。

“他們不待在東陵,怎麼跑這裡來了?”

黃克武心中疑慮,走過去問。士兵卻不允許他靠近,說因為要搞軍事演習,得清空附近場所,所以把阿和軒與僅存的護陵兵丁都趕出來了。他們不願意遠離,就在這山溝裡聚起來了。

“奇怪,毓方沒通知他們嗎?”黃克武覺得奇怪,不過這幾十号人連件火器都沒有,都是腰佩蒙古彎刀,就算是提前做準備,也沒什麼用。黃克武一心想趕到前線,顧不得這許多,于是轉頭走了。

在孫殿英衛兵的指引下,黃克武來到了埋伏陣地的最前沿,這裡有一條拱起的山體褶皺,跟一條被子似的,正适合藏人。褶皺之下正好是一條大道,直通馬蘭關。黃克武貓下腰,蹲在一處掩體裡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大道遠處。此時雖然陰雲密布,視線倒不受影響,大道遠處隐隐騰起灰塵,似乎有大軍臨近。衛兵好心,遞過來一把駁殼槍,黃克武擺了擺手,他沒用過那玩意,還是更信任自己的雙拳。

黃克武深吸一口氣,心髒跳得比往常都快。他按在胸口,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
等待之時,最易沉思。王紹義的隊伍還沒抵達,在這百無聊賴的等待中,黃克武陷入了沉思。

在平安城前,他跟付貴狠狠吵了一架,黃克武至今并不覺得自己錯了。付貴隻是一個兇狠的警察,而他則是一個愛古董成癖的人。木戶教授那句“國家的興亡隻是幾十上百年,文物的存續卻是數千年的事業”,真正打動了他的内心。那麼多古人留下來的寶物,與其在本國亂世中毀于戰火,為何不運去别國留存呢?

想到這裡,黃克武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他唯一害怕的,是許一城的态度。

和劉一鳴不同,黃克武對許一城接掌五脈一事沒那麼執著。黃克武仰慕他,追随他,是因為他面對古董時那種發自己内心的喜愛,那是一種不帶有利益的純粹的愛。黃克武覺得,許一城是自己最想成為的那種人,有許一城在前,他也不介意去學學考古。

第一次離開平安城的時候,他委婉地透露過一點想法,結果被許一城批評了。這讓黃克武有些心虛,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對是錯。

不管怎麼說,先把許叔的命保住再說。黃克武把這些疑惑拼命驅趕出腦海,再度擡起頭朝遠方望去,隊伍已經近了。

黃克武不知道,在同一時刻,還有一雙眼睛在窺視着那支隊伍。

付貴撥開草叢,面色一如既往地陰沉。這麼熱的天氣,他的額頭卻一滴汗水也沒有,仿佛整個人仍舊處于冰冷的狀态下。

他眼前的目标隻有一個,就是眼前的一個小隊,準确地說,是小隊中的老人。

那個老人滿頭白發,身體佝偻着,走起路來踉踉跄跄。他手臂隻能在一個很小的幅度擺動,肩膀卻一直僵着,熟悉的人一看便知是年輕時砸石頭留下的傷。在他兩旁是七八個頭戴禮帽、别着盒子炮的兵丁。這些人顯然是王紹義去接姜石匠的人。他們大概知道姜石匠的價值,态度還算不差,但絕對不算多麼恭敬,一路推推搡搡地趕着老人朝前走。老人一臉無奈,可他沒有反抗能力,隻得任他們擺布。

付貴離開平安城以後,立刻來到劉家村,沒費多大力氣就鎖定了姜石匠的住處。王紹義的人已經先到了,就住在姜石匠家裡,全天十二個時辰一直盯着,連睡覺都要把他的腿用繩子拴住,生怕逃走。可憐姜石匠當年僥幸逃生,以為再與東陵沒什麼關系,想不到年到七十,又被這檔子事給纏上了。

姜石匠的家裡要住士兵,所以其他人都被趕了出來,敢怒不敢言。其中姜石匠的小兒子和兒媳婦,就暫時借住在村頭一戶人家裡。付貴沒費多大力氣就找上他們,幾塊锃光瓦亮的大洋砸下去,他就成了姜家的一個遠房三外甥。

士兵們不禁止姜家的日常活動,隻是不許姜石匠走出院子。于是,這位遠房三外甥拎着燒酒和一串魚幹來探望他。姜石匠年紀大了,記不得這門親戚也不奇怪,旁邊小兒子一勸,也就似乎想起來了。三外甥時常來探望,今天過來帶點吃的,明天捎匹布,跟姜石匠聊得很開心,後來兩人不知發生什麼事,大吵了一架。三外甥怒氣沖沖地離開,再也沒回來。

王紹義的命令下來以後,士兵們驅趕開姜家人,“護送”着姜石匠朝馬蘭峪而來。臨行之前怕他精力不濟,還強迫他吸了兩口大煙。

他們一離開劉家村,付貴就緊緊追在後頭。

之前都安排妥當了,現在隻能适當的時機動手。不能太早,太早了王紹義會覺察有詐,不鑽進圈套。也不能太晚,太晚了姜石匠被送進王紹義的主力部隊,到時候再想動手就來不及了。

其實如果他不顧忌姜石匠生死,根本就不用這麼麻煩。隻要王紹義進了埋伏圈,他的生死都無所謂。從這一點上來說,付貴很贊同海蘭珠的看法。也隻有許一城這樣的家夥,才會多此一舉,特意叮囑盡量不要傷害姜石匠的性命。

但既然許一城這麼囑咐過了,就一定要做到。

付貴沒那麼多廢話,也沒那麼多思緒。他現在整個人已經進入臨戰狀态,肌肉充分收束,呼吸調節到了最佳的節奏,殺氣正慢慢地從他身上浮現,頭腦卻如同一塊冰那樣冷靜。

當姜石匠到達某一個特定地點時,他就會驟然暴起,幹掉眼前這七八個人,把姜石匠活着保護起來。付貴現在眼裡就隻有這一件事,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。

和付貴相比,此時在劉一鳴的腦子裡,充斥了各種想法。可是他卻無暇顧及。

他此時正騎在一匹洋灰色的高頭大馬上,藥來從後頭抱住他的腰,吓得大呼小叫,劉一鳴卻仿佛沒聽見似的,隻是一味奮力揚鞭狂奔,朝着馬蘭峪的方向疾馳。他本身偏向文弱,騎術不算高明,可此時卻如同關公上身一樣,馭馬之術行雲流水。

騎士策馬奔跑之時,忌諱說話,因為上下颠簸很容易咬斷舌頭。不過劉一鳴沒管,他一直在反複念叨着一句話,隻有藥來勉強能聽清楚。

“再快點,再快點,不然來不及了。”

于是,在這個七月初的陰陽天裡,每個人都各懷心思,各帶目的,朝着東陵這個是非之地彙聚而去。

最初的槍聲,來自于王紹義的部隊。

他們的隊伍已經接近馬蘭關,士兵們因為一路急行軍而顯得有些疲憊,隊伍拖得有點長,打頭的隊伍已經穿過關前的古碑,隊尾還在山谷外的林子邊上。王紹義算算時間,護送姜石匠的隊伍也差不多該到了,就下令讓隊伍停下來休息一下,等姜石匠會合。

隊伍中有一個士兵走得乏了,他一擡頭,看到一隻低飛的喜鵲從林子裡飛出來,個頭肥大,不由手裡發癢。他是個神槍手,便從肩膀上摘下步槍,一拉槍拴,朝天打去。

王紹義的隊伍軍紀非常差,行軍途中随意開槍這種事,居然也無人禁止。這神槍手一聲槍響,喜鵲在半空一頭栽下來,赢來同伴啧啧的稱贊聲。

可王紹義的隊伍拉得實在太長了,後排開槍,前排根本不知道是在打鳥。他們猛然聽到槍聲,無不悚然一驚,下意識地握緊手裡的武器,縮着脖子朝左右看去,以為兩側的山上有人在伏擊。

而孫殿英埋伏下的士兵們,正是神經繃得最緊的時候。驟然聽到這一聲槍響,他們以為友軍已經動手了,紛紛從山上探出頭去,恰好與王紹義的兵四目相對。

先是一陣沉默,然後雙方都在驚愕和意外中毫不客氣地開了火。這一場蓄謀已久的伏擊戰,就以這麼一個略帶喜感的誤會開始了。

槍聲四起,子彈交錯飛過,馬蘭關前霎時陷入一片火海。

孫殿英的兵早有準備,武器精良,又是居高臨下作戰。所以甫一開戰,埋伏部隊很快占據了優勢,王紹義的兵被死死壓制住,死傷狼藉,慘叫和呻吟聲綿綿不絕。許多土匪剛剛拔出槍來,就被兩側的子彈同時洞穿,保持着那個姿勢撲倒在地;有反應快的抱着腦袋趴在地上裝死,可惜孫軍根本不瞄準,他們隻是盡全力把手裡的子彈潑灑出去,一片一片的射擊形成彈幕,不分死活,見者有份;有的倒黴鬼已經死了,身體卻還在被子彈打得一跳一跳,好似詐屍一般。

不過因為王紹義的隊伍拖得太長,真正陷入重圍的隻有前面一半,後面的隊伍沒有進入伏擊者的火力覆蓋區域。這些悍匪畢竟有過跟奉軍正面對抗的戰績,在經曆了短暫的慌亂以後,居然開始有模有樣地打起反擊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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