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金蟬傳信,無常見珠(1)

最近的北京城,真是一日亂似一日,當年袁世凱去世,都沒這麼亂過。張作霖張大總統離開北京才一天不到,就被人炸死在皇姑屯。消息傳回來,北京城可炸了窩,逃難的百姓越發多起來,城内店鋪行當全面停擺,一夕數驚。這種混亂局面一直持續到數日後國民革命軍進城,才算稍有好轉。

國民革命軍在城内建立衛戍司令部,負責維持治安,另外又設了戰地政務委員會,來臨時管理市政諸項功能。一張張布告貼出去,一份份法令下達,一隊隊憲兵派去街頭巷尾,這才勉強把局面維持住。街上都在盛傳,說蔣介石、閻錫山等大佬即将抵達北京視察,那就是新皇上啦。老百姓們都說,上個月這皇煞風真是名不虛傳,每起必有大變。

對于北京城最近的巨變,劉一鳴卻根本顧不上感慨。

許一城和富老公離城以後,很快就傳來李德标所部被突襲全滅的消息,這兩個人卻音訊全無,大家都急得不行。黃克武一趟趟地往宗室那邊跑,毓方也無能為力;付貴則通過警察廳去打聽。可張作霖出事以後,奉軍在北京的機構徹底崩潰,所有人都忙着收拾行李往奉天跑,其他啥都顧不上了;至于五脈,早就遷去了城外避亂,隻留下一個空空的大院。

偏偏這時候劉一鳴還留在付貴家養傷,不能外出,這讓他感覺分外郁悶。他一心要把許一城扶上位,可現在卻離這個目标越來越遠。劉一鳴變得越發沉默,經常一天都不怎麼說話,雙眼盯着天花闆,連黃克武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。

在此期間,還發生了一件事。原本關在柴房的姊小路永德趁着大家都忙碌着,跑掉了。付貴把他捆得很結實,但這家夥居然用牙齒從喝水的瓷碗上咬下一小片瓷片,生生磨開了繩子。付貴趕到的時候,柴房裡已經空無一人,隻留下滿地的血迹。

付貴怕他帶人回來報複,趕緊安排轉移到另外一處房子。他們正收拾東西,譚溫江來了。

譚溫江果然如對許一城承諾那樣,一進城哪兒都沒去,先來付貴家送信。付貴和藥來出門看到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,還有好幾輛還沒來得及卸貨的馬車,一臉警惕,還以為是來尋仇的。

譚溫江把許一城的下落約略一說,衆人才知道他在馬伸橋鎮的遭遇,都是啧啧稱奇。譚溫江把信交給付貴,客套幾句,然後匆匆離去。

出于可能會被人偷看的顧慮,許一城的信裡并未交代太多細節,隻說他已和孫殿英商議好,将隻身前往平安城,把王紹義引到馬蘭峪設伏殲滅。他在信裡讓黃克武和付貴盡快潛入平安城,約定了一個暗号,好配合他的行動。

劉一鳴拿過信來反複看了幾遍,從字裡行間讀出了許一城真正的用意。他彈了彈信紙,對其他人說:“東陵即在馬蘭峪。許叔不提東陵隻說馬蘭峪雲雲,顯然是對孫殿英懷有忌憚,不想為東陵多招惹一個禍害。”他說到這裡,忽然感慨道,“王紹義的最終目的是去東陵,許叔卻讓孫殿英相信,馬蘭峪隻是一個請王紹義入甕的圈套。一般的局,是以虛做實,許叔反其道而行之,以實做虛。這等手段,真是厲害。”

付貴冷哼道:“既然王紹義無論如何都要去東陵,那他何必隻身前往平安城?多此一舉。”

劉一鳴道:“許叔這個舉動,也許是他說動孫殿英對付王紹義的關鍵所在。隻是我猜不出來……”付貴一拍桌子,面色更加陰沉:“哼,這個混蛋八成是去救海蘭珠了,真是不顧自己和他老婆、孩子的安危。”

屋子裡陷入一陣尴尬的沉默。對于海蘭珠,除了藥來其他人都沒有特别的好感或惡感,許一城救與不救,全在道義。可聽付貴這麼一說,居然還有這麼一絲暧昧的氣息,就更不好吭聲了。

黃克武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既然許叔說了,我們事不宜遲,早點出發吧。我怕他一個人應付不來。”付貴低聲罵了一句,卻沒提出異議。

于是,按照許一城的吩咐,付貴和黃克武兩個人出發前往平安城,藥來留下來照顧劉一鳴。付貴嘴上不情不願,手裡早就準備好了相關的東西,說走就走,兩個人很快就離開小院。藥來則攙着劉一鳴,朝付貴的另外一處房子轉移。

一出門,劉一鳴就看到地上多了許多車轍,問怎麼回事,藥來說剛才譚溫江來的時候,身後還跟着幾輛大車,車上用大布蓋着不少貨,估計是孫殿英運進城裡的。藥來一臉神秘地對劉一鳴道:“你知道馬車上運的啥不?”

“軍火?”

“嘿嘿,能讓我這鼻子聞出來的,你覺得最可能是啥玩意兒?”

劉一鳴立刻恍然:“煙土?”

藥來得意洋洋地亮出手裡一個黑乎乎的小圓筒,說這是從車上掉下來的,讓那幾個小叫花子給撿回來了。劉一鳴接過去一看,牛角質地,上頭用黃色勾勒出一隻蒼鷹,畫法比較拙劣。他扭開圓筒,裡面盛滿了黑乎乎的凝固膏體。

藥來摸了摸鼻子,啧啧稱贊道:“這就是正宗的鷹牌了。好家夥,這幾大車不得有一百多擔。孫殿英到底是一軍之長,出手真是闊綽。”

軍中以鴉片養兵,早已經是軍閥積習。孫殿英有這麼多煙土,實屬平常。如今北京已經變了天,譚溫江帶煙土過來,大概是打點各處官員的。劉一鳴捏着圓筒,對藥來道:“你的煙瘾不犯了?看見這東西不眼饞?”

藥來尴尬地笑了笑,把臉側過去,喉頭滾動:“是真爺們兒就忍住一百天!許叔說了,如果我再沾大煙,就要收拾我。”劉一鳴扶了扶眼鏡:“這就怪了。你爹那麼打你,你都我行我素;怎麼許叔說一句,你就言聽計從?”

藥來撓撓腦袋:“我也說不清楚,反正總覺得他的話特有道理,讓人親近,一點也不犯憷。”劉一鳴道:“那你憑良心說,許叔和你爹,你願意誰來接沈老爺子的位子?”藥來沒提防他問這麼一句,沉默片刻方才回答道:“那自然是許叔。我在我爹眼裡——不,在幾乎所有人眼裡,就是個不成器的二世祖。他們嘴上不說,我也看得出來。反正你們都這麼看我,那我索性混下去算了。可許叔看我就不一樣……”

劉一鳴打斷他的話,把那個大煙角筒扔還給藥來:“那就好,這麼說我們的目标是一緻的。我先把話說清楚,我希望許叔上位,并不是針對你們藥家,也不是針對任何一家,而是整個五脈。你自己也該明白,五脈腐朽透頂,又蠢又固執,沒有一位強人來領導,早晚會完蛋。你看看這次京城大亂,連一個小小的吳郁文都能差點把咱們滅掉,再這麼下去怎麼得了?”

藥來一拍胸脯:“那是,那是。若不是為許叔,咱爺們兒也不會留在京城不是?”劉一鳴看向他,特别嚴肅地問道:“如果碰到你爹和許叔相争的局面,你會幫我嗎?”藥來連連點頭。

“即使要公開站出來反對你爹,你也願意?”

“呃……”藥來有點語塞。許一城是他敬愛的偶像,而藥慎行則是他最懼怕的心理陰影,不支持是一回事,公開反對則是另外一回事。劉一鳴知道這問題很難回答,也不相逼,對他說不用急着表态,你自己好好想想吧。

“最好早想清楚,免得事到臨頭不知所措。”劉一鳴留下一句晦澀不明的話,不再談論這個話題。藥來覺得他話裡可能有話,可又不好直接去問,隻得含含糊糊點頭答應。

說話間,兩個人到了地方以後,藥來忙前跑後,灑水鋪床,然後把劉一鳴攙扶到床上。

不知為啥,自從付貴和黃克武離開以後,劉一鳴心中有種隐隐的不安。他讓藥來把窗戶關上,隔絕街道上的雜音,然後閉上眼睛,打算把思路整理一下。陳維禮之死和東陵的線索,許一城跟他說得最多,他也想得最多。

支那風土考察團打算盜掘乾隆裕陵,陳維禮查知出逃,結果被日本人滅口,線索傳到許一城這裡。姊小路永德又試圖殺許一城滅口,未果,又與藥慎行接觸,要大量購買中國古董。這是日本人目前的動作。

王紹義夥同毓彭盜惠陵妃園,他們劫持了木戶教授,現在又要盜掘東陵慈禧太後陵寝。這是土匪們的計劃。

劉一鳴反複捋了幾遍,發現有一個緻命的缺陷:支那風土考察團和王紹義之間,沒有聯系,幾乎可以算作是兩個獨立事件。唯一可以稱得上聯系的,就是木戶教授被綁架,可那是一個意外事件。

支那風土考察團如果想要染指東陵,必須尋找當地合作夥伴。許一城開始推測是王紹義,但現在證明不是。那麼,日本人的打算到底是什麼?把目前所有的線索綜合起來,會發現支那風土考察團的舉動非常奇怪。他們做了許多事,殺陳維禮,攻擊許一城,拉攏藥慎行,卻唯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們和東陵之間有直接的聯系,一切證據都是間接的。

這隻有兩個解釋。要麼是日本人根本沒考慮過,被冤枉了;要麼是許一城被王紹義盜掘慈禧陵寝吸走了注意力,日本人還有什麼小動作被他給忽略了。

劉一鳴想到這裡,卻沒有什麼思路,不安地沉沉睡去。

黃克武和付貴在接到信的第三天才抵達平安城,他們必須得避開所有行人,以防節外生枝。

平安城還是和上次來一樣平靜,城門照開,街道熙熙攘攘,并沒有受到局勢的幹擾。可他們沒敢進去,王紹義在城裡安排了大量暗哨,一旦有生面孔出現,立刻就會被發現。許一城應該已經進城了,不知道他和王紹義談得如何,但至少海蘭珠一直沒出來。這讓付貴和黃克武十分擔心,生怕出現什麼變故。

付貴繞到城門附近不遠的官道旁,這裡有一處山林掩映的小丘,長滿了松樹和柏樹,丘腳還有半人多高的雜草,既可以觀察到城門前大道的動靜,也可以隐蔽自己的行藏。付貴找了個合适的地方,鷹隼一樣的雙眼死死盯着進出平安城的行人,一霎不離。過不多時,一個穿短衫的半大孩子從外頭朝城裡走去,他生得很文靜秀氣,雙手手指細嫩,小小年紀鼻梁上還架着副眼鏡,胳肢窩下夾着一把油傘。

付貴點頭,說就他吧。黃克武噌地跳到大路當中,伸手拍了拍那小學徒肩膀。小學徒一回頭,吓了一跳。黃克武也不跟他廢話,大手一拎,像拎一隻雞一樣把他拽到小丘後面的林子裡。

付貴盯着他,不說話。小學徒見他面相兇惡,以為遇見了強盜,吓得臉都白了。付貴見火候差不多了,便問他來曆。小學徒不敢不說,交代自己是城裡雲來飯莊的賬房學徒,這次是出來收賬的。他以為是劫财的,連忙又解釋說自己沒收到賬,還拍了拍自己的衣服,示意身無長物,懇求别殺。

付貴咧嘴笑道:“我們不是要搶你的錢,是要給你錢。”學徒一愣,不知他是什麼意思。黃克武按住他肩膀,沉聲道:“你認識字不?”學徒擡臉勉強笑道:“我是學做賬的,咋能不認識字呢。”付貴滿意地點點頭:“你這次進城,想請你幫個小忙。”學徒連連擺手:“我不會殺人不會殺人……”

黃克武又好氣又好笑:“哪個叫你去殺人。”學徒呆了一下,又連連擺手:“我不會偷東西不會偷東西。”付貴對着他腦袋敲了一下,他才住嘴。付貴道:“這事很簡單。你去城裡那個客棧,看看櫃台上有沒有擺着一隻金蟾,金蟾旁邊擱着什麼東西,寫了什麼字,回來告訴我們就行。”

“就這麼簡單?”學徒不太敢相信。

“就這麼簡單。你如實告訴我們,這幾個銅元就是你的,很合算吧?”付貴問。學徒忙不疊地點頭,付貴又把他叫住:“你可别跟别人提這件事,若讓我知道,小心子彈無眼。”他有意無意地露出腰間的手槍手柄,學徒臉色一白,趕緊保證說絕不會說出去。

學徒倉皇下了山丘,進了城去。付貴問黃克武這招管不管用,黃克武信心十足地說:“這是許叔和我約定好的,除了古董行當的人,誰也看不懂。”

付貴“哦”了一聲,不再追問。黃克武抱住雙臂,望着城頭,忽然說:“木戶教授也還關在裡頭呢,不知現在還活着沒有。”

“你好像挺關心那個日本人的嘛。”

“這年頭,真心愛惜古物的人實在是太少了——許叔也覺得那人值得一交。”

“照你這麼說,幹脆讓日本人把東陵都運走得了,擱在中國也得被土匪賣掉。”

付貴沒想到随口一句諷刺,讓黃克武居然陷入沉思。付貴知道這孩子有點軸,可沒想到居然軸在這上頭。他自己就是個冷性子,也懶得去開解,兩個人各忙各的,話題就此中止。

兩個人等了約莫三十多分鐘,很快看到學徒急急忙忙又出了城,直奔着這小山丘來了。

那家客棧的櫃台上确實擱着一尊金蟾,金蟾旁邊還挂着一塊牌子,上面寫着專收眼紋玉瓶、佛珠、倒流壺、雄貔貅、五帝錢、料姜石、玉決等物。學徒倒認真,把這些東西抄在了一張煙牌的背後,一手館閣體很漂亮。

付貴把煙牌拿過去,遞給黃克武。黃克武看完這份名單以後,亦喜亦憂。

這是許一城出發前跟他們約定好的交流辦法。他知道一進平安城,王紹義為了避免走漏風聲,肯定會把他扣留,直到盜墓結束為止,不允許和外界接觸。許一城的身份是古董商人,他會要求說反正你不讓我離開,那麼我就順便收收貨吧。這個不觸動王紹義的核心利益,客棧老闆又和五脈有那麼點淵源,不會有人阻攔。

所以學徒能看到那隻金蟾又擺上了櫃台,公開收貨。

當然,以王紹義的多疑,肯定會安排人緊盯着,誰來找許一城賣東西,一定會被盤問,生怕他借機傳遞消息出去。

可許一城的門道兒不在這裡。

一般下鄉收貨的古董商,除了擺出金蟾,如果有特别想要收的東西,還會在旁邊立個牌子,指明要哪一類古玩。考慮到許多老百姓不識字,有時候還會擺一件實物在那兒——這叫“金蟾分水”。許一城會根據自己情況,按照事先約定好的暗号,寫明收什麼類的東西。這樣一來,付貴和黃克武根本不需要接近客棧,隻消找個人遠遠地把金蟾分水的名單抄下來,就知道他目前狀況了。

金蟾分水的名單,暗藏玄機,非是古董行當的人,很難看懂,就算把名單挂在城門前,也不必擔心洩密。

玉瓶寓意“平安”,瓶上有眼紋,即為眼下平安。

佛珠代表海蘭珠。

倒流壺是一種玩壺,表面看上去無蓋有嘴,注水時需要把壺倒過來,将水從底部注進,再翻覆過來,水不會漏。“倒流”二字,扣的是“倒留”。

所以許一城靠這幾件古玩表達的意思,是他和海蘭珠都被留在城中,但目前還算安全。

貔貅分雌雄兩種,雄貔貅運财,雌貔貅守财。單要雄貔貅,即說運财之事。

五帝錢是指順治、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慶五個皇帝的銅錢,此五帝在位時期國泰民安,所以民間一直迷信帶這五種年号的銅錢很吉利,專門會有人來收。東陵恰好也埋葬五帝,所以五帝錢意指東陵。

至于料姜石,其實不是古董,而是一味中藥,狀如生姜,因此而得名。許一城列出它來,指的是掌握了慈禧太後陵寝入口的姜石匠。

至于玉決,則是用了一個鴻門宴的典故。當年項羽在鴻門宴請劉邦,席間他的參謀範增三次舉起玉決,示意他動手。項羽卻猶豫不決,最終錯失了殺死劉邦的好機會。所以玉決有一層寓意,乃是未決,懸而未定。

這幾件物品擺下來,意思是王紹義去東陵盜墓的時間還未定,因為姜石匠還未找到。

黃克武喜的是許一城暫時無事,憂的是城内情況依然不明。他解說給付貴聽,付貴明白許一城的意思是還得再耐心等等。于是他把銅元扔給學徒,對他說你每天都去看看那牌子,如果牌子上的字換了,就出城在這個地方告訴我們,好處不會短了你。

學徒沒想到這麼簡單一件事酬勞還不少,比他幹學徒一個月拿的工錢都多,不禁喜出望外,連連答應說一定辦好,然後歡天喜地離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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