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香港:真假國寶現場對決!(5)

對呀,我可以什麼都不做,隻把“天下一人”的徽宗真迹公布出來,完全不提單絲、雙絲的事情,不就好了麼?劉老爺子可以松一口氣,劉局、黃克武、煙煙,還有五脈的其他人,也都皆大歡喜。

可是,這樣做真的沒錯嗎?

我指着故宮赝品說這是真的,然後指着百瑞蓮真品說是假的。這種行為,叫作标準的颠倒黑白。如果我為了自己的利益說了謊,那麼我和鐘愛華指斥的那個無恥僞善的“五脈”,又有什麼區别?

人活在這個世上,總要堅持一些看起來很蠢的事,但這才是最難的。一次把持不住,之前的堅守就會變成笑話。我之前信誓旦旦地宣稱絕不作僞,也大義凜然地拒絕用赝品拿去騙人,可我要是這麼做,從此以後,再沒有臉面提及“去僞存真”四個字。

可堅持真理的代價,将是無比巨大。整個五脈,甚至整個中國古董界,都會因此傾覆,我也将徹底成為五脈的罪人,恐怕連我爺爺許一城,都不及我的罪名大。

何去何從,我拼命揉着頭發,卻茫然無措。我甚至有種拔腿就跑的沖動,兩條腿卻根本挪不動地方,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跑。

我閉上眼睛,在心裡大聲呼喊着:“爺爺,我到底該怎麼辦?”

就在這時,整個世界一下子變了顔色,我陷入了重重黑霧。突然間,我似乎看到遠處有一道光,好似燈塔般閃亮。我朝那道光走去,走近後才看到,原來這是一朵明眼梅花。瓣分五朵,花蕊似眼,就這麼閃耀着,照亮着四周的黑暗。我伸出手去,它倏然消失了。

舞台的燈光一下子全部開啟,我緩緩睜開眼睛,心潮回歸平靜。

我已經做了決定。

沒那麼多算計,沒那麼多考慮。我是一位鑒寶人,我是明眼梅花,我的眼中隻該有最簡單的真僞。

我離開展台,走到麥克風前。主持人聲嘶力竭地喊道:“看起來許願已經有結果了!他即将大聲地說出來!”我握了握話筒,低沉急促的鼓點,從舞台兩側響起,所有人都屏息甯氣,盯着我的口形。

我感覺像是用全身力氣把聲音擠出嗓子,每個字都重逾千鈞:“這枚殘片其上有徽宗墨迹,疑為後人所加。細察結構,屬于雙絲絹,與百瑞蓮本相仿,而故宮本為單絲。因此我判定此片與百瑞蓮本是同源所出……”

主持人打斷了我的話:“許先生,你是說,你判斷這枚殘片是裁自百瑞蓮本嗎?”

“是。”我的語氣幹癟無力,卻又堅定無比。

我還沒說完,就聽台下和台上同時掀起一陣巨大的驚呼浪潮,硬生生把我後面想說的話打斷了。我迷惑地擡起頭,看到觀衆們席上騷動不已,議論紛紛。我看到坐在貴賓席上的劉局和其他五脈中人個個面露驚異,心中苦笑,我辜負了他們的期望,恐怕他們現在已經在我名字上劃了大大的“叛徒”二字吧。

我再轉過頭去,台上的十位專家此時都在交頭接耳。但最出乎我意料的是,王中治身為百瑞蓮的代表,非但沒有露出勝利者的微笑,神情反而極度扭曲,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抹,讓五官全都挪了位。他雙手死死抓住船邊,兩隻瞪圓的雙眼死死瞪着我,像兩挺噴吐着火舌的機槍。

我看向台下另外一側,我的敵人們反應頗為奇怪。鐘愛華站起身來,憤怒地看向舞台,對素姐叫嚷着什麼。素姐端坐不動,隻是輕輕地搖着頭。

他們怎麼不像是在歡慶勝利?

我困惑地看着這一切,有些不明就裡。

主持人高亢的聲音響起:“下面,讓我們重播一下大屏幕!”

大屏幕上開始重播剛才專家點評的場景。其實所有的觀衆都已經看過,隻有我待在草廬裡,聽不到也看不到。

屏幕上的王中治正在侃侃而談:“……專家團一緻認為,倘若存在這麼一枚殘片,其真實性是十分可疑的。徽宗絕押迄今所見,有《草書千字文》《芙蓉錦雞圖》《池塘晚秋圖》等,皆系徽宗作品。可見絕押乃是徽宗畫作自題,斷然不會寫在别家作品上。如果殘片與《清明上河圖》上殘墨能拼接出天下一人的徽宗真迹,則必為無知者刻意而為的赝品無疑。因此我們可以大膽地說,如果有所謂《清明上河圖》殘片的存在,肯定為假,與殘片相證的畫卷,必系僞作……”

主持人大喊道:“十位專家一緻認為,殘片為假,與殘片相證的畫卷,必系僞作;而許願先生認為殘片與百瑞蓮本相合。我認為結果已經很明顯了,沒有争議,故宮本《清明上河圖》,才是真正的真品國寶!”

王中治從船上跳下來,憤怒地大喊:“等一等!怎麼能就這麼下定論,太草率了!我不同意,我不同意!我收回剛才的話!”

可惜這時候已經沒人聽到他的話。隆重的音樂響起,有彩屑從天花闆上灑落下來。百瑞蓮本的展台燈光倏然熄滅,故宮本的展台燈光卻是大亮。我看到劉局帶頭起立鼓掌,帶動了一大部分觀衆。一時間大廳裡掌聲雷動,隻有鐘愛華鐵青着臉,一動不動。

我整個人完全傻掉了,這種跌宕起伏的驟變,到底是怎麼了?無數疑問在我腦内盤旋。

王中治那句分析,其實相當正确。“天下一人”是宋徽宗的花押,論理隻應出現在自己畫的作品上。他可以在《清明上河圖》加蓋雙龍小印,可以題書畫名,可以簽題,但唯獨不該留這四個字。我不是書畫專家,一時間竟忘了這個細節。

可問題是:王中治是怎麼知道殘片的存在?

而且殘片自從被挖出來以後,一直在我身上,他又是怎麼知道它是假的?

還有,現在這個詭異的勝利局面,到底是怎麼回事?王中治剛才那番話,到底是出于什麼考慮才說的?

我還呆呆地站在舞台上,王中治跳下專家台,向我撲過來,失态地叫嚷道:“你為什麼要選百瑞蓮!你為什麼不選故宮!”我任由他揪住衣領,滿腦子糊塗,這一切太混亂了。王中治吼道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是不是梅素蘭那個賤人給你透的底?”

“你在說什麼?”我迷惑不解。王中治繼續唾沫橫飛地叫嚷着:“一定是那個賤貨幹的,那個老婊子對黃克武餘情未了,偷偷把計劃透露給他孫女婿了,對不對!對不對?”

這時一個森冷的聲音插了進來:“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外婆?”

王中治一看,鐘愛華不知何時爬到了舞台上,一腔怒火立刻全都撲向他:“我說的就是那個吃裡扒外的老賤貨!還有你這條蠢狗!全是蠢材!都是因為你們出的馊主意!現在全完了!我怎麼跟百瑞蓮的股東們交代?我當初怎麼會把你救出來,還不如救一頭豬!”

鐘愛華手腕一動,寒光一閃,王中治眼睛瞪圓,喉嚨上卻多了一條血線。鐘愛華平靜地把匕首丢在地上,伸手推了他一把,王中治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,雙手捂着脖子倒下去。

“你不該說我外婆,王生。”他冷冷地說。

其他人已經發現王中治的慘狀,專家們和主持人狼狽地朝舞台下跳去。我也是悚然一驚,急忙往後退了幾步。鐘愛華轉過頭來,嘴角帶着濃濃的自嘲:“這麼精妙的局,最終卻敗給了一個人的原則和堅持。不愧是許大哥,我還是那句話:我很欽佩你,也很羨慕你,你就是我一直想成為的那個人。”

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!”我大聲問道。

可惜鐘愛華已經不可能給我答案了。保安們已經撲上來,一下子把鐘愛華按在地上。鐘愛華也不反抗,任由他們把胳膊扭到背後,頭顱卻一直昂起來看着我,目光平靜。

“幫我扶一下外婆,謝謝。”他說。

我扭過頭去,看到無人攙扶的素姐朝着舞台走來,她雙眼已盲,隻能雙手朝前摸索,跌跌撞撞。我走過去,抓住她的一條胳膊,低聲道:“别上去了,王中治死了,鐘愛華幹的。”素姐渾身一顫,整個人癱坐在地上,雙手捂住臉,幹涸的眼窩流淌出眼淚來。

鐘愛華被保安推推搡搡地帶出了會場,媒體們已經注意到這意外的轉折,全都發了瘋般的湧過來,把鏡頭對準王中治和被押走的鐘愛華,舞台上一片混亂,暫時沒人會留意我和素姐。我看着這個不幸的女人,心中無怨也無恨。

我低下身子,把鐘愛華被帶離會場的消息告訴素姐。素姐聞言擡起頭,無神的雙眼在我面上掃來掃去,終于歎道:“命,這就是命。”

“我不明白。”我一動不動。

不用我再繼續追問,素姐知道我的疑問是什麼:“讓我來解答你的疑問吧。事實上,你的事情百瑞蓮全都知道,從頭到尾。”

“哦?”這大出我意料。

“鐘愛華在第一次拜訪戴海燕的時候,就已經在宿舍裡安放了竊聽器。”

我暗暗罵了一句,原來是這樣!這麼說來,我們的談話,鐘愛華全都聽得清清楚楚。我說他怎麼後來不纏着戴海燕了呢,有我們幫忙問話,他可省了不少力氣。

“不止是戴海燕,後來的劉戰鬥、樊波、圖書館,你接下來接觸到的每一個人,百瑞蓮都跟進了。”

這三個人裡,劉戰鬥對我懷恨在心,樊波家境貧困,圖書館嗜錢如命,百瑞蓮想從他們三個那裡打聽事情,可以說是輕而易舉。不過這份名單裡沒有大眼賊,他關在監獄裡,可不是能輕易接觸到的。但這已經不重要。從這些人處獲得的情報,加上素姐本來就是豫順樓之戰的親曆者,他們隻要稍加分析,就能推測出《清明上河圖》和《及春踏花圖》之間的關系。

“你前往燕郊,百瑞蓮也有人跟着。所以你手握殘片的事,他們一直清楚得很。”

我背後一陣發寒,好家夥,我自以為行事機密,沒想到人家早就看了個通透,從頭跟到了尾。

我再細細一想,陡然領悟道:“所以你們把我綁到九龍城寨是假,将殘片調包是真!”素姐點點頭。她點透了這個關節,我立刻就想明白百瑞蓮的盤算了。

素姐說,他們綁架我以後,從我的鞋底取走了真殘片,用一枚一模一樣的假殘片替換掉。這一枚假殘片上故意勾了幾道墨痕,能夠和故宮本《清明上河圖》上的墨痕拼接在一起,構造出“天下一人”絕押的假象。

而素姐在九龍寨城給我講豫順樓的故事時,特意強調了一句《及春踏花圖》上有“天下一人”的花押。這句話在我心裡形成了一個強烈的暗示。

接下來,沒發覺被調包的我帶着假殘片離開九龍城寨,來到會展中心,并按照百瑞蓮所期望的那樣,把僞造出來的“天下一人”當成了故宮真品的鐵證。

開幕式現場那個“隐居草廬”的噱頭,正是百瑞蓮故意安排的。王中治趁我在草廬裡時,先向觀衆們指出殘片的絕大破綻,挖好了坑等我往裡跳。隻要我亮出殘片,用“天下一人”的鐵證去證明故宮本,就等于是衆目睽睽之下自承大錯,自掘墳墓,故宮本自然也就是假貨無疑了。

這本是一個萬無一失的精巧布局。我越是痛恨百瑞蓮,越是想證明故宮本是真的,越是想幫五脈脫困,敗得就越慘。

可王中治萬萬沒想到的是,我在關鍵時刻注意到了絲絹的異同之處,做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選擇,把殘片放回到百瑞蓮本的身上。這樣一來,王中治精心預設的一切鋪墊,都反噬回來,重重地打了他自己和百瑞蓮的臉,讓大局逆轉。

他們千算萬算,唯獨沒有想到,我會選擇堅持真相,哪怕那真相與自己的立場相悖。

如果說這個布局有什麼破綻的話,那就是他們低估了人性。他們搬起人性的石頭,卻砸了自己的腳。

回顧過去幾天來的這些細節,我真是冷汗淋淋。百瑞蓮的布局實在了得,我以為我隻在鄭州中了一次圈套,沒想到還有第二個圈套等着我。從頭到尾,我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而渾然不覺。隻要我在舞台上對原則稍有動搖,恐怕就會落入萬劫不複的地步。

“這些計劃都是鐘愛華想出來的?”我問。

素姐回答:“是,他可是個聰明孩子,隻是命太苦了。為了确保假殘片看起來足夠真實,他特意從百瑞蓮手裡的《清明上河圖》上截了一片下來。沒想到,這個看似保險的舉動,最後卻成了失敗的原因……”素姐停頓了一下,随即又搖了搖頭,“不,換了其他人碰到這種情況,一定會藏匿不說。隻有你,才會明知仇人得利,也要堅持說出真相。”

“人生在世,總要堅持一些看起來很蠢的事情。”我正色道。“即使是最終百瑞蓮會獲勝,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。我是個鑒寶人,眼中應該隻有真僞。”

素姐擡起手,摸了摸我的臉頰,顫聲道:“我替愛華謝謝你,至少他以最欣慰的方式輸掉了。你知道嗎?那孩子一直崇拜你崇拜得不得了——你沒讓他失望,他的夢想沒有破滅,五脈,至少還有一位真正的明眼梅花啊。”

素姐向我鞠了一躬,然後把墨鏡戴上。我想上前攙扶,她卻甩開我的手,向着她外孫被帶走的方向摸索而去,步子邁得很堅定。

我怔怔地站在原地,心中百感交集。

這時劉局和其他五脈的人朝我走過來,劉局高興地拍着我的肩膀:“搞出這麼一出,還有高層内讧被殺的戲碼,百瑞蓮算是臉面丢盡。我看呐,幾年内是别想觊觎内地市場了。幹得漂亮。”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向我道賀。他們都以為我神機妙算,早早識破了百瑞蓮的圈套,還反手誘使他們自相殘殺,根本不知道剛才我天人交戰的痛苦和兇險。

這些贊譽,讓我非常疲憊。我現在隻想盡快趕到瑪麗醫院,煙煙還在那裡等着我。

無論如何,這一切算是結束了。五脈的危機解除,我也算是為自己贖了罪。《清明上河圖》是真的,但五脈在這期間暴露出的那些事情,也着實觸目驚心。至于這個古老的組織到底會不會繼續轉型、金錢大潮究竟會把它變成什麼模樣,這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。

舞台上那煌煌大氣的汴梁畫卷依然平靜地攤開着,以無比沉靜的氣度睥睨着周遭的喧嚣。在過去的千年時光裡,它無數次地見證了欲望與理想的碰撞。今天所發生的一切,不過是它漫長經曆中的一個小小片段罷了。

我忽然想到了劉一鳴那句話:人鑒古物,古物亦可鑒人。我今天來鑒定《清明上河圖》,又何嘗不是《清明上河圖》在考驗我呢?

希望這次考驗,我還算是合格。

方震分開人群,朝我走過來,他是這群人裡唯一一個仍舊保持平靜的人。我沖過去,問他警察有沒有趕到九龍城寨,有沒有發現藥不然。方震回答說:“剛剛有消息傳回來,你說的那個地方,隻發現地上有一攤血,但沒看到任何屍體或傷員。”

“那就是說藥不然順利逃脫喽?”我問,心情頗有些複雜。方震眯起眼睛:“老朝奉的地下勢力,可不止在内地。”

我表情猛然緊繃。這個熟悉的名字提醒我一件事,我和這位宿敵,還有一個約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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