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香港:真假國寶現場對決!(1)

我一踏下飛機,一股帶着海腥味的熱浪撲面而來。我手搭涼棚,舉目眺望,遠處九龍城的繁華鬧市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。

香港和北京真是不一樣。首都機場附近是大片大片的空地,視野開闊,格局很大。而啟德機場附近全是高樓大廈,空間非常局促。剛才降落的時候我從舷窗往外看,飛機居然從香港市區上空呼嘯掠過,吓得我手心全是汗。聽我鄰座的客人介紹,啟德機場三面環山,距離海港和市區又非常近,所有的飛機都隻能從西面進入降落,不愧是世界十大危險機場之一。

飛機安全降落以後,我長出一口氣,那枚珍貴之至的雙龍小印殘片,就在我身上。兩版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對決,将由這枚殘片做出最後裁決。就算我出事了,它都不能出事。

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内地,好在方震事先幫我打點好了所有的手續,一路順順當當出了關。我注意到,在通道兩側,已經張貼了京港文化交流文物展的海報,《清明上河圖》占據了海報最核心的位置。距離文物展還有三天,可氣氛已經炒得很熱烈了。

我一出閘門,看到有二十多個香港記者等在門口,其中有幾個我認識,在上海參加過對我的圍追堵截。

此前我在上海當着他們的面,宣稱我會帶着真相前來。我的宣言第二天就上了報紙頭條——《打假英雄打破沉寂,親臨鑒定現場揭發真相》,還有比這更有戲劇性的轉變嗎?公衆本來就因為真假《清明上河圖》公開對質而興奮不已,我的宣言一發,這個話題變得比香港天氣還要火爆。

這次我沒有不耐煩地把這些記者推開,而是先整了整西裝,先任憑他們拍了一通照片。然後我緩緩擡起手,他們立刻安靜下來。

我清了清嗓子,開口說道:“我此前發表了對《清明上河圖》的質疑文字,但比較倉促,論證未臻完備。恰逢百瑞蓮拍賣行宣布《清明上河圖》真本現世,與故宮藏品孰真孰假,引發公衆争議。我身為五脈的成員之一,秉承去僞存真之理念,有責任對這一争議厘清真赝。所以,本着實事求是的态度,我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進行了一系列調查。現在我手裡已經掌握了辨别《清明上河圖》真僞的決定性證據,這次到香港參加京港文化交流展,我将會在現場進行對比,正本清源。”

說到這裡,我提高了聲調:“《清明上河圖》是中華民族的文化瑰寶,是所有中國人的偉大财富。我不會容許任何虛假來玷污它,無論以什麼借口。”

記者們一起鼓起掌來。

這段講話,是我事先準備好的。劉一鳴當初曾經指出,百瑞蓮的計劃裡有一個破綻,他們為了破壞五脈聲譽,将我推至一個很有公信力和影響力的高度,這讓我成為一把雙刃劍。

看看來迎接我的記者陣容就知道,如今許願這個名字,知名度已經不遜于那些電影大明星。我在機場這一番大造輿論,會讓我在公衆中的影響力進一步提升。屆時公開鑒定,我的舉動将會對結果産生舉足輕重的影響。

說得簡單點,隻要我手裡有合理證據,公衆就會認可我作出的最終判斷。

記者們還要繼續發問,我微笑着把手擺了擺,表示已經說完了,邁開大步走出候機樓。

這時一個車隊耀武揚威地停到了大門前面,一水全都是大頭賓士和勞斯萊斯。第二輛車停在我前面,從車上走下一個中年人,大背頭,穿着打扮……嗯,就跟錄像帶裡那些香港黑社會老大一個扮相。

“許先生,歡迎歡迎。”中年人熱情地朝我伸出手,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話。他見我在原地沒動,拍拍頭,“哎呀,一興奮我都忘了自我介紹了。我姓王,王中治,百瑞蓮的香港負責人。這次聽說您親自莅臨香港,我們百瑞蓮準備了接風宴,請您務必賞光。”王中治朝車裡做了個請的手勢,我才注意到,車子後排還坐着一個大美女,沖我抛了個媚眼。

一直處心積慮要搞垮五脈的百瑞蓮,總算是露面了。我本以為他們各個三頭六臂,神通廣大呢,原來也隻是普通人類而已嘛。王中治親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把頭湊過來壓低聲音道:“我們老闆說了,一定要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,您盡管吩咐。”

我後退一步,微微眯起眼睛,不動聲色地端詳着王中治。利誘這一套手段,他們已經玩過一次了。鐘愛華曾經許諾讓我擔任一處拍賣行的主管,被我拒絕了,百瑞蓮應該已經了解我的決心。他們現在突然跑過來示好,用意很值得玩味。

我揣測,應該是我在上海發布的那個宣言,讓百瑞蓮有點坐立不安。他們肯定能猜到,我從戴海燕那裡得到了關鍵性的線索,并且拿到了足以翻轉局面的底牌。但他們不知道那張底牌是什麼,隻好派人來試探我的虛實。

一直加在五脈身上的壓力,現在開始悄然轉移到百瑞蓮的身上。

一句話,他們急了。

我咧開嘴,對王中治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臉:“不好意思,我還有點事,先走了。”

王中治連忙道:“有什麼事?可以坐我的車去,我陪你。在香港,沒有我辦不了的事。”

“呵呵,不用了。”我委婉地回絕,繼續朝前走去。王中治一把拉住我的胳膊,臉色有些陰沉:“許先生,你也許沒聽懂我的意思。在香港,沒有我辦不了的事。”

“哦,那還真是讓人佩服的。”我聳聳肩。

基督山伯爵不吃仇人家的任何東西,我也有必要遵循這個原則。我把略顯驚愕的王中治推開,大搖大擺穿過這一大溜豪車的隊列,到對面打了一輛出租車。記者們注意到這個小小的過場,撲過來又是噼裡啪啦一通亂拍。

我在出租車後視鏡裡看到,王中治面無表情地做了個手勢,然後坐回到車上。整個車隊有意加速,示威般地超過出租車,揚長而去。司機探出頭去啧啧稱贊:“好大的排場——先生您去哪?”我靠在後排座椅上,跷起二郎腿,用笨拙的粵語說道:“瑪麗醫院。”

我沒騙王中治,我确實有事。我得先去探望一下黃克武。

瑪麗醫院算得上是香港最著名的醫院,别說香港人,就連我們這些看慣了香港電影電視劇的内地人,都聽過它的名号。出租車一路把我載到瑪麗醫院正門,我沒顧上多看一眼西博寮海峽和太平山的景色,直奔住院部而去。

我推開病房門,首先看到的是躺在病床上的黃克武。他仍舊處于昏迷狀态,身上插着各種管子,旁邊幾台我看不懂的儀器有規律地發着蜂鳴聲。而在床邊趴着陪護的,居然是煙煙。

“煙煙?”我有些吃驚。

煙煙擡頭看到是我,先是揉了揉眼睛,站起身來一下把我緊緊抱住,下巴墊在了我的肩膀上。煙煙怕驚擾到黃克武,隻敢咬着嘴唇嘤嘤地小聲啜泣。細細的悲傷如同牛毛細針刺入心中,這比嚎啕大哭還要令人心疼。我笨拙地撫摸着她微微抖動的肩膀,一句話都沒有說。在看守所裡待了那麼久,一出來就聽到最疼自己的爺爺在香港病危,這對一個剛二十出頭的姑娘來說,沖擊未免有些太大了。

我們就這麼無聲地擁抱了好久,直到煙煙情緒緩和了點,我才問她怎麼會跑來香港。煙煙告訴我,她一從南京看守所放出來,就聽到黃克武的病情,當即聯系方震,直接趕往香港來照顧爺爺。

“老爺子現在怎麼樣?”

煙煙道:“沒惡化,也沒好轉。醫生說他是情緒過于激動誘發腦溢血。好在我爺爺有武功的底子,不然很難撐過這一關。”

我側臉去看黃克武。老爺子本來紅光滿面,可現在臉色卻蒼白得吓人,眼窩都凹陷下去,仿佛被抽光了所有的精氣。自從五脈事發以後,劉一鳴在北京坐鎮指揮,黃克武就親赴香港沖鋒陷陣。老爺子就像當年獨闖豫順樓一樣,殚精竭慮,硬生生把一面倒的質疑扳回來。若沒有他的努力,恐怕五脈連這個公開鑒定的機會都沒了。

“都要怪那個女人,都是她害了我爺爺。”煙煙咬牙切齒地說道。

我詢問詳情。煙煙告訴我,黃克武那天約見幾位文化界的主筆談話,然後返回酒店休息。在酒店大堂,一個盲眼女人忽然叫住了黃克武。據随行的人說,黃克武當時面色一下子就變得很差,立刻和那女人走到一旁。兩人沒交談幾分鐘,忽然“當啷”一聲,一件瓷器從黃克武手裡跌在地上,然後他就捂着胸膛倒下來。那個女人在一片混亂中悄然離去,但根據目擊者的描述,相貌和素姐一模一樣。

“喏,這是那個瓷器。”黃煙煙遞給我一包碎片。

我一看就知道,這就是素姐托我送給黃克武的那個小水盂。他們兩個之間,一定有什麼難以解開的糾葛,才能讓黃克武精神如此堅韌的人,都遭受了重大打擊,連這麼個小東西都拿不住。

百瑞蓮可真是太陰險了。黃克武在香港的遊說對他們的計劃非常不利,但他們又不敢動手除掉他,隻能用素姐去影響他、打擊他。老人是自己得的腦溢血,他們自然也就沒有任何嫌疑。

我輕輕歎了口氣,歸根到底,黃克武弄成這個樣子,都是我的錯。如果我從一開始沒被仇恨蒙了心,他根本就不必跑來香港。如果我早點查出《清明上河圖》和當年豫順樓一戰的聯系,黃克武說不定早就把實情講給我聽,就不必躺在這張病床上,有口難言。

“黃老爺子,對不起,對不起。”我握起他蒼老如樹皮般的手,喃喃說道,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。

“你這個混蛋,這些天都跑哪裡去了?”煙煙站在我身後,輕輕地用拳頭捶了我一下。

“一言難盡呐……”我簡略地介紹了一下我之前的經曆。煙煙安靜地聽着,時而皺眉,時而輕笑,聽到我夜闖戴海燕宿舍的時候,還無奈地搖了搖頭,伸出手去掐了我手臂一下。

我講完以後,滿臉愧疚地說:“歸根到底,這一切,都是我惹出來的禍事,煙煙,對不起。”

我本來預料她會痛斥我一頓,可她隻是平靜地問道:“那你現在拿到底牌了嗎?”我點了點頭。煙煙把我的襯衣衣領整了整:“我爺爺說,一個真正的男人應該有勇氣去承認自己的錯誤,有能力去糾正它。你如果真覺得慚愧,就像個真正的男人那樣,替我和爺爺把那些混蛋狠狠地揍趴下。”

她的眼神閃爍,悲傷中帶着堅毅。我摸摸她的臉:“一定。”

病院裡不能待得太久,我叮囑了煙煙幾句,然後依依不舍地離開了。劉局和方震已經率隊抵達,我得先跟他們彙合。

我走出瑪麗醫院大門,一路思考着該怎麼籌劃下一步行動。這時從左邊的馬路上沖過來一輛面包車。它速度很快,我連忙向後退了幾步,沒想到面包車在我面前一個急刹,側門一拽,從裡面沖出來三四個戴着頭罩的家夥。我猝不及防,被他們一下子拉上車,随即眼前一片漆黑,大概是被什麼東西套住了頭。

我聽到車門“咚”地一響,然後車子開始疾馳。我掙紮了幾下,腦袋上突然挨了一記,随即不省人事……

當我再度醒來的時候,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個廢棄的屋子裡。我的雙手被綁在一把破舊的不鏽鋼椅子上,四面牆壁的黴斑勾勒出種種奇妙的花紋,好似楚地墓室牆壁上的圖騰。我的頭頂是一盞忽明忽暗的白熾燈泡,發黑的鐵窗框外是一片奇特暧昧的昏暗。整個房間就像塗滿了鏽蝕了幾千年的青銅鏽。

屋子外進來兩個人,我定睛一看。進來的人一老一少,老的是王中治,少的是鐘愛華。兩個人的表情因為光線緣故,顯得有些晦暗不明。

“許先生,我告訴過你,在香港沒有我辦不了的事。”王中治開口道,還是一副彬彬有禮的腔調。我嘿嘿地笑了起來,王中治道:“有什麼好笑的?”

我仰起頭來:“我笑你們窮途末路。”

百瑞蓮在之前的行事風格,都是謹慎做局,幾乎沒有用過暴力。現在他們居然綁架我,說明他們已經陣腳大亂,開始不擇手段了。

王中治眉頭一皺,還要再說,鐘愛華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說王生這裡交給我吧。王中治笑道:“嗯,許先生來一趟香港不容易,你們也該叙叙舊了。”

鐘愛華還是那副平靜的面孔,但我卻感覺他有了些許變化。之前在内地的時候,他像是一隻捕獵的猛獸,潛伏在草叢裡無人能覺察,隻在動手瞬間露出峥嵘。而現在他的殺氣卻顯露無遺,仿佛野獸回到自己巢穴,不再有任何遮掩。

鐘愛華道:“許大哥,大家都是聰明人,所以話不妨明說。隻要你交出東西來,我們之前的協議仍舊奏效。”

我心中一動。我猜鐘愛華趁着我昏迷時已經搜過我的身體。但我把那張殘片藏得十分小心,他們不可能找得到。要知道,鐘愛華沒能從戴海燕口中打聽出來關于《清明上河圖》殘缺的研究成果,也不知道戴熙字帖的内容,更不可能了解陰陽眼廖定和許一城之間的關系。所以他們連我的底牌是樣什麼東西都不清楚。

想清楚了這個細節,我就有底氣了。

鐘愛華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:“許大哥,你現在心裡一定在想,隻要咬緊牙關堅持不說,我們就拿你沒辦法,對吧?”我冷笑道:“不就是用刑嘛,你們盡管來試試看好了。”

鐘愛華伸出手,把我粘在額頭的頭發撩開:“許大哥,你别忘了,我們要的不是這張底牌,而是這張底牌沒法在京港文化交流文物展上使用。我根本不必動手,隻要把你關在這裡三天,等到鑒定結束之後把你放走就行了。”

我針鋒相對地昂起頭:“你也别忘了,我現在是全港關注的名人。我如果失蹤了,香港警察一定會到處搜查,稍一調查就知道你們最有嫌疑。你以為你們逃得掉麼?”

在一旁的王中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:“這真是我今天聽過的最有意思的笑話。”鐘愛華面無表情地走到窗邊:“在這裡,警察是進不來的。”他雙手猛然推開窗戶,鏽蝕的窗框發出刺耳的吱呀聲。

我轉過頭去,眼睛陡然睜大。我所處的房間位于大概七樓的高度,可是外面看不到任何自然景觀,視野裡是一片密密麻麻如蜂巢一般的樓房,它們歪歪斜斜,似乎不是同一時間建成,彼此距離極近,根本沒有任何空隙。灰褐色的牆體上沾滿污穢,油膩的電線與管道拉成錯綜複雜的蜘蛛網,圍得嚴嚴實實,讓人簡直要窒息而死。現在應該是白天,可這一片破敗、荒蕪的樓群之間,仍舊彌漫着屬于夜晚的腐臭氣味,昏暗無比。

最可怕的是,這裡面居然還生活着許多人。我從窗戶向外望去,幾乎每個窗戶都有人影晃動,偶爾還能傳來一聲凄厲慘叫,在樓間回蕩。

“歡迎來到九龍寨城。”鐘愛華站在窗邊,就像是一個迎接客人到自己家的殷勤主人。

我眉頭一皺,我聽方震提過這個名字,鐘愛華小時候惹過人命官司,就是逃進這個地方。可這究竟是哪裡?

鐘愛華道:“雖然沒法帶許大哥你到處參觀,但我可以勉強充當一回導遊,來為你介紹一下九龍寨城——畢竟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大,對這裡可是熟悉得不得了。”

他咧開嘴,笑得就好似窗外那些陰森的建築。

原來這個九龍寨城位于九龍半島。這裡最早是一處炮台兵營,清政府将香港割讓給英國以後,在這裡設立了衙門,成為清朝在香港可以行使主權的一處飛地。關于這塊飛地的主權歸屬,從清末一直扯到了現在都未能得到解決,港英政府無權管理,中國政府又自顧不暇,不可能親自去管理,結果這裡便逐漸演變成了三不管地帶,大量流浪漢、貧民和窮兇極惡的罪犯都開始在這裡聚集,以躲避政府追捕。曆經幾十年風雨,九龍寨城裡已經擠滿了一層層的違法建築,變成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。在這個迷宮裡隐藏着妓院、賭場、黑診所、地下毒品工廠,變成了由逃犯、黑社會分子、毒販、貧民、流浪漢等社會極底層組成的一個無法國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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