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尋找鑒定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關鍵(3)

我沒有繼續追問。老徐不說,我也猜得出這必然是個凄慘非常的故事,對他打擊極大,才做出這自我放逐般的選擇。我對他的遭遇感同身受,我許家不也如此麼?這是個時代的悲劇,但也是古董界重演過無數次的赝品悲劇。這樣的事,過去有,現在有,未來一定還有,而阻止這些事,豈不正是我們這些人的職責?

想到這裡,我一下子驚醒過來,想到了我的使命。我是五脈許家的人,我的使命,就是去僞存真啊。我在這裡沉迷了這麼久,差點把這些事都忘了。

一想到這裡,我先是本能地一驚,連連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亂想,免得又走火入魔。可是我驚訝地發現,這次我在思考這些事情時,胸中那口惡氣非但沒再翻湧上來,反而消失不見了。

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

我帶着疑惑,向老徐問道:“我還需要拓幾塊碑,才能夠離開?”

“你這幾天睡得着麼?”老徐頭也不回地說。

“嗯。”我這幾天,每天都累得倒頭就睡。

“還想事兒嗎?”

“顧不上了。”

“那你走吧。”老徐不再說話。

我愣了愣,随即仰天大笑起來,笑得無比暢快,無比舒心。古代禅師一言可頓悟成佛,老徐這三句大白話,可也威力不小,一下點破了老朝奉的盤中玄機,當真是讓我茅塞頓開,撥雲見日。

在這之前,我沉迷于自己的過錯,無時無刻不在慚愧着,在自責着,幾乎迷失在泥沼之中,整個人完全魔怔了,所以才會一敗塗地。而在中山陵這些天裡,繁重的碑拓勞動把我多餘的想法全都驅散一空,壓榨得沒有機會發愁。

以前我看文章,說城裡有些年輕人嬌生慣養,這不吃那不吃,送到農村待了一個月,什麼臭毛病都好了。其實我的情況,和這個是很像的,治愈我的不是什麼靈丹妙藥,而是忙碌——說白了,就是讓我沒工夫瞎想。事實上很多事情,你不去上心糾結,它才會顯出意義來。不是忘記,不是逃避,而是暫時地退開一步,讓頭腦恢複清明。隻要我想明白這點,心魔自然消除,就不會再困足其中了。

南京不愧是古都,紫金王氣不僅能養玉、養壺,還能養人。紫金山中的這幾次拓碑,把我的心中陰霾一揭而空,整個人胸口晴空萬裡,舒心極了。

“現在是什麼時候了?”我問,感覺自己完全活了過來。

“十天。”老徐的意思是,我來了已經十天了。

“我要離開。”我提出了要求。

老徐這次沒有按我的肩膀,而是站起身來,伸直胳膊指向一個方向:“從這邊步行出去五裡路,有一處崗亭。那裡你能借到電話,然後再往前走幾裡到旅遊區,那裡會有車,把你送到南京去。”

我心魔已除,再沒什麼好留戀的,連行李也沒有,當即拜别老徐。老徐沒有挽留的意思,他回屋把我拓的三塊碑帖仔細折好,交給了我。我握着他的手,想對這位隐遁紫金山的當代隐者說幾句感謝的話,卻說不出口,凡俗之語,都不适合說給老徐聽。想了半天我也沒想出來什麼好詞兒,隻得羞赧地說道:“謝謝你。”

老徐面上無喜無悲,簡單地揮一揮手,轉身回屋裡去了。我這十天之于我意義重大,之于他,隻能算是隐居生涯中的一絲雜音而已吧。

我邁着大步,按照老徐的指示朝崗亭走去。一個人走在山間公路上,我的身體前所未有地輕松,飄忽若仙,那些陰霾就像是碑帖一樣,被一層層地揭去,露出我的本來面目。

“我回來了。”我揮舞着拳頭,像個傻孩子一樣對着山外喊道。

我很快抵達崗亭,給藥不然打過電話,然後搭乘旅遊區的車回到市區。一下車,藥不然的車已經在旁邊等了很久了。

一見面,藥不然沖我笑嘻嘻地說道:“這十天吃不上肉,你可又瘦了。”

藥不然一邊開車,一邊跟我說了一下這十天來的變化。我埋頭拓碑的這幾天,五脈的危機愈演愈烈。故宮在沉默許久之後,率先在北京發表公開聲明,聲稱香港所謂“《清明上河圖》真本”純屬無稽之談。随即百瑞蓮拍賣行發表聲明,說願意與故宮藏品一起公開接受權威機構的碳-14檢驗。

碳-14測年法是檢測文物年代的一種科技手段,又叫放射性測年法。碳-14是一種放射性同位素,地球上的動植物隻要活着,就會一直通過呼吸吸入碳-14;當生物體死亡後停止呼吸,它們體内的碳-14就會停止增長,并随着時間推移而衰變減少。由于碳-14的衰變速率非常穩定,半衰期恒定為5730年,所以隻要檢測出生物遺骸中的碳-14含量,就可以推算出其年代。

“現在連絹畫都能用碳-14檢測了?”我疑惑道。《清明上河圖》是絹畫,無所謂生死,不是生物體,怎麼能應用這種技術呢?

藥不然道:“原來是不能,不過現在技術上可以做到了,鄭教授一直就在搞這個。你想啊,雖然絹織品不是生物,但絹是由蠶絲織成,而蠶從吐絲繭成到死亡的生命周期非常短。因此蠶絲産生的年份,基本等同于蠶生存的年份,也就等同于制成畫絹的年份。”

“現在能精确到多少年?”

“原來這種辦法隻能檢測幾萬年到十幾萬年的,現在的話,運氣好精确到五百年内左右。”

“呼,那夠了。”

宋徽宗是1100年登基,而王世貞造假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時間不會早于1526年。前後差着四百年,勉強夠着碳-14的應用極限了。事實上,根本不用計算這四百年,隻要看這兩本《清明上河圖》到底哪個年代在前,哪個年代在後,一切疑問自然迎刃而解。

藥不然冷笑道:“可惜碳-14不是無損檢測,必須要提取樣品,得從畫上截下一片,還得是畫心部分。百瑞蓮這次可真是豁出去了,連他們的《清明上河圖》都舍得傷,就看故宮敢不敢接招了。”

我聽藥不然這麼一說,立刻意識到五脈這次麻煩大了。百瑞蓮手裡頭的是赝品,他們舍得剪一片下來,故宮哪可能會接收這種檢測方式啊?但碳-14檢測又是目前最公正的手段,故宮如果不接受,在輿論眼裡就是心虛。

答應與否,都會陷入兩難境地。

果然,藥不然告訴我,故宮對這個要求一直保持沉默,但輿論已經嘩然。境内報紙還好,被劉一鳴用關系壓制住,但境外的媒體已經長篇累牍地質疑故宮藏本的真實性了。我捅出的那幾段新聞炒得尤其火熱,甚至還有記者撰文,聲稱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爆料人已經被拘禁,需要國際營救雲雲。

我搖搖頭,百瑞蓮這一拳是又穩又狠,真是把五脈給逼到牆角了。

其實我一直有疑問。如果故宮的是真品,坦然拿出去與香港的赝品打擂台就是了,劉老爺子何必甯可頂住巨大壓力,來等我找出反制對手的底牌?

難道說故宮藏品是假的?

我想到這時一哆嗦,但幾天的碑拓不是白幹的,我很快就回過神來。劉老爺子已經明确告訴我了,故宮的是真品,那麼我就不該懷疑他。信人不疑,我要找的是底牌,其他的事情暫時不考慮。

藥不然把着方向盤,側頭笑道:“喲,我還以為你聽了這消息,又得來一番痛心疾首呢,看來恢複得不錯嘛。”

我冷着臉道:“哼,煙煙怎麼樣?”

“哦,煙煙還沒出來,但我已經把看守所的人打點了一圈,她吃不了苦,放心吧。”

“戴鶴軒呢?我記得你不是說過要顯顯你的手段?”

藥不然一拍方向盤,露出狡詐的笑容:“嘿嘿,算你小子趕得巧,收網就在今晚,你一起來看個熱鬧吧。”

我沒有繼續再問,雙手交疊搭在車前,目視前方,戰意昂然。

吉普車在南京市裡馳騁,藥不然沒帶我去江邊,反而把我帶到了南京大酒店。這是南京市在九十年代初最高級的涉外酒店,沒有之一。裡面裝修得氣勢非凡,跟錄像帶裡那些香港酒店相比也不遑多讓。

可是,藥不然把我帶到這裡來幹嗎?難道老朝奉最近心情好,打算掏錢讓我們住高級賓館了?

藥不然把車停在附近,和我一起走進酒店大堂。他早就開好了房間,樓層還挺高。我們進了房間以後,藥不然說我去準備準備,你先休息吧,一會兒叫你。反正是老朝奉的錢,我也不客氣,先去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。

我在淋浴間裡仰着頭,任憑熱水濺在赤裸的身體上,把這幾天在中山陵積累的寒氣都驅散了,沖走心中的陰霾。“爺爺,爸,我回來了。”我在淋浴間裡喃喃自語。

洗好澡出來,我拿浴巾擦着頭,忽然看到床上擱着兩套白褲子紅馬甲,跟在大堂給我們開門的服務生穿的一樣。衣服旁邊還放着一疊宣傳材料,銅版紙,印制非常精美。我翻了幾頁,都是講各種名貴瓷器。我不明就裡,就問剛進門的藥不然。藥不然讓我把衣服換上,卻沒告訴我為什麼,隻說你聽我的就是。

我不知道他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,反正現階段他出賣我也沒意義,我就姑且聽他的指示,換好了衣服。藥不然自己也換上一套,我們倆搖身一變成了酒店服務員。他還弄出兩頂紅帽子,給我扣到腦袋上,十分滑稽。

藥不然看看時間,差不多五點,便招呼我抱起資料離開房間。我們走到二樓宴會廳的走廊,藥不然忽然停下腳步,一擡手,手扶旁邊欄杆向前探去,沖我一笑:“正主兒來了。”

大堂通往二樓宴會廳有一個螺旋式大理石樓梯,一群人正順着樓梯朝上頭走來。我定睛一看,在最中間偏右的正是一襲唐裝的戴鶴軒,他雙手捧着一個紫檀木匣子,看起來似乎是很貴重的東西。而被人群簇擁在正中間的,是一位頭發花白的慈祥老者,手執拐杖,身着四個兜的中山裝。在他們兩個外圍是一些中年人,每個人的氣質神态都像是政府官員,其中就有那天我在戴鶴軒家看到的王局長,他們謹慎地與戴鶴軒、與老人保持一點點距離;在更外圍,則是幾名秘書模樣的人和戴鶴軒的弟子。這個小小的隊伍,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三個圈子,慢慢朝着二樓移動。

我看了眼藥不然,藥不然得意道:“那天我一進江邊别墅,就聽到戴鶴軒跟那個姓王的局長說這一周有酒宴。我估計這次酒宴級别低不了。南京國際大酒店的主廚特别有名,是做淮揚菜的高手,戴鶴軒要請人,八成就是這裡了。”

“那老人是誰?”

“不知道,不過身份低不了。你注意到沒有?那個站在第三圈穿西裝戴茶色墨鏡的人,他可是這酒店的副總,他第二圈都擠不進去,你想那老人來頭得有多大。”

藥不然看他們快上來了,招呼我說快走吧。我們兩個快步趕到位于宴會廳右側的包房區,藥不然看來事先做過周密的調查,腳下一點都不遲疑,直奔一間叫作軒月閣的包房而去。這裡每一間包房,都配一個上菜用的小房間。藥不然一推門進去,裡面服務員正忙着切果盤,看到我們一愣。

藥不然不客氣地說道:“首長在這裡用餐,為了安全起見,由我們接管包房接待,酒店的人不允許待在這裡。”服務員嗫嚅道:“我沒接到經理的通知啊。”我忽然想起來方震臨走前給了我一本公安部八局的證件,也掏出來在他面前一晃,沉着臉道:“這是公安部的命令,你們經理沒資格知道。”

服務員大概被“公安部”的名頭給吓着了,他戰戰兢兢地放下刀,匆忙離去。藥不然看了我一眼:“想不到你還藏着這麼件好東西,方震給的吧?早知道就不用我費這麼大心思了。”

我沒心思搭理他:“你到底打算如何?”

“很簡單,看好時機,咱們把這些資料往各位賓客手裡一發就是。”

“這畫冊裡是藏有什麼暗号嗎?”我眉頭一皺。

“沒有,這就是直接從南京博物館拿的館藏品宣傳手冊。”

我越發迷惑了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藥不然眨眨眼睛,說時機到了你就知道了,然後偷偷拉開一條門縫,朝正廳裡望去。

正廳裡客人們基本上都落座了,戴鶴軒坐在主位,老人在主賓位,其他人按次序圍成一圈。屋子裡有資格落座的,就那麼七八個人,其他人都沒讓進來。這場宴席,排場可真是不小。老人喝了一口熱茶,指着戴鶴軒道:“小戴啊,你的黃帝氣功,我跟幾位老領導都提過了。他們都表态支持,說是中華瑰寶,值得大力發揚。”

戴鶴軒面露喜色,卻極力裝成一副淡然姿态:“黃帝氣功能夠蒙莫老您認可,真是國家之幸,民族之幸。”莫老道:“你今天不是說攜來一件寶物嗎?快拿出來吧。”戴鶴軒笑道:“莫老,菜還沒上呢,您這可有點心急了。”

“一萬年太久,隻争朝夕啊。”莫老呵呵一笑,滿席都笑起來。

戴鶴軒撫掌道:“也好,寶送真君子,佛度有緣人。這宗寶物能遇到莫老這樣的有德之人,也算适逢其會。”他說完打了個響指,一個徒弟連忙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檀木盒子捧過來,擱在餐桌上。周圍的人忍不住好奇心,伸着脖子看過去,戴鶴軒卻偏偏不急着取出來,反而閉上眼睛,雙掌夾着盒子微微顫動,似乎在運功。莫老沒催,其他人也不敢說話,一時間整個宴會廳裡一片安靜。

過了約摸三分鐘,戴鶴軒這才收功撤手,長長吐出一口氣,環顧四周:“這件寶物,非同小可,不能輕易示人。我剛才先用内力将它鎮住,才敢啟盒。”

他這一番話說出來,大家好奇心更濃厚了,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戴鶴軒緩緩打開盒口木蓋,從裡面取出一件晶瑩如玉、豐肩斂腹的白瓷瓶來。那瓷瓶通體純白,上頭勾了兩個藍字:“内府”。

這瓷瓶的雍容氣度,震懾了全場。戴鶴軒把瓶子輕輕擱在桌上,掃視一圈,語氣變得深沉起來:“你們可認得這是什麼瓶子?”在座的都是領導,但一個玩古董的都沒有,對于這個問題面面相觑。隻有莫老饒有興趣地盯着那瓶子,等着下文。戴鶴軒道:“這是大明永樂年間的内府梅瓶。”

席間一陣驚歎,不過驚訝中夾雜着幾絲失望。明代的瓷瓶雖然珍貴,但之前戴鶴軒把大家的心理預期擡得太高了,反而顯得落差太大了,就連莫老都微皺白眉,等着看他怎麼解釋。

戴鶴軒微微一笑:“各位緣分當真不淺。這件梅瓶,乃是永樂年間内府為天子朱棣所制,一直隐在南京民間,幾百年都沒被人發現,上個月剛剛被我訪得。但這寶物奇不在此處。而在于此瓶封口。”

他把梅瓶斜過去,在座的人看到它的瓶口被一個瓷蓋塞住,周圍一圈縫隙呈暗黃顔色,顯然是密封用的封泥。戴鶴軒道:“大家仔細看這一圈封泥,沒有斷裂的痕迹。你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?意味着自從永樂年間以來,這瓶子就從來沒有被人打開過。”說完以後他抓起瓶頸晃了一晃,裡面傳來一陣水聲,在座的人臉色同時一變。

戴鶴軒道:“梅瓶乃是酒器,内府梅瓶裡頭,盛放的自然是給皇帝喝的禦用佳釀。隻是不知何故,這酒瓶未及開封就流落民間,一直保存到了今天。瓶中古酒曆經七百餘年,未曾啟封,酒味可謂是醇厚如仙呐。”

聽到戴鶴軒這麼一說,領導們的眼睛直放光。茅台放個二三十年,就已經是陳釀國寶了,這七百多年的酒,那簡直就是仙漿了。莫老看着酒瓶子,忽然開口問道:“這瓶子不是叫梅瓶嗎?應該是插花的,怎麼改裝酒了?”

“莫老你有所不知,這梅瓶在宋代本叫經瓶,後來到了明代,因為它口細頸短,隻能容一枝梅花瘦骨插入,所以又得名梅瓶——但不是說真用來插花,它仍舊是一件酒器。”

莫老捧起瓶子端詳了幾圈,連聲贊道:“好,好,真是一件好寶貝。”然後把瓶子遞還給戴鶴軒,眼神裡有不舍之意。王局長也啧啧道:“哎呀,珍藏七百年的美酒,不知是什麼味道。”他起了頭,其他人也随聲附和。這些家夥都是酒中好手,一見到這等奇珍,哪裡還能繼續淡定。

發表評論

電子郵件地址不會被公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