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尋找鑒定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關鍵(2)

我現在稍微能理解藥不然把我送來這裡的用意了。

我看了一眼營房大門,最終還是沒有邁出去。

中午我給自己随便炒了一個雞蛋,草草吃完,然後回到了後院,站在石碑前。字口已經全部砸好,接下來的工作,就是正式拓墨了。我俯瞰碑面雪白的宣紙,努力把腦子裡的雜念趕走,全神貫注在這一百多個漢字上頭。

老徐早就把墨撲準備出來了。這是兩個蒜頭狀的棉花包,外面包着兩層絲綢,底略平。我用毛筆把墨水抹在瓷碟裡,這是松煙墨,墨質很好,而且老徐還在裡面加了半碗蛋清,所以閃閃發亮。我用拓包上好墨,互相揉搓,就很均勻了。然後我拿起其中一個,朝紙上撲去。

按照書上的說法,墨撲需要輕輕捶拓,先輕後重,反複刷上三四遍,直到黑亮如烏金,黑白分明,才算成了。可我很快就發現,這墨拓與滑冰一樣,說起來簡單,實際上難度可不小。我把拓包捏在手裡,怎麼拿怎麼别扭,更别說去撲墨了。

書裡還說拓墨要“先輕後重”,這就更讓我為難了。什麼算輕、什麼算重?我拿着拓包一片片抹過去,不是過淺,就是成了一個大墨團。好不容易拓了一行,看上去卻是墨道相雜,慘不忍睹。我想去補抹一下,一下又用大了勁,宣紙随之皺起來了,隻得先捶平了再弄。我咬着牙好不容易拓完了一遍,低頭一看,且不說施墨均勻與否,單看那些字都墨迹粗淺不一,根本不忍卒讀。我仔細分析了一下,大概是上午我砸字口的時候不夠認真,紙和碑面之間沒有完全貼合,雕字的凹凸感無法顯現,拓出來自然沒法看。

我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,用廢了七八張宣紙,累得頭暈眼花,一張都沒弄出來。我這才知道,這門手藝看似容易,難度卻比跳交誼舞都高。

快到傍晚的時候,老徐扛着一袋子大米回來了。他走到後院,我正忙得滿頭大汗卻一無所獲,老徐盯着我看了一會兒,俯身親自演示了幾下。人家這手藝,真可謂是舉重若輕、行雲流水,沒見他胳膊怎麼動,碑面已經塗上了一層厚薄均勻的黑墨,動作心曠神怡。

老徐擱下墨撲,淡淡地說了八個字:“不動手指,隻用腕力。”我依言試了一次,效果果然不錯。我正要俯身繼續去擦,老徐卻把我給攔住了。

“天色已晚,明天再說。”老徐說。

我們兩個把東西收拾起來,搬回了屋子。飯菜已經煮好,白米飯加炒青菜,還有幾塊蘑菇。

我們倆蹲在竈台旁,一聲不吭地把飯吃完了。我把碗擱下,抹了抹嘴,開口問了一個忍了很久的問題:“你在這裡多久了?”

“八年。”老徐幹巴巴地回答。

“就一直在拓碑?”

“是。”老徐拓碑時大墨潑灑,說起話來卻是惜墨如金。

“為什麼?”我鬥膽問了這個問題。

老徐放下筷子,看了我一眼:“因為碑就在那裡。”

這個回答很有哲思,但實在是答非所問。他似乎在回避這個問題,我也不好去追問……于是我們兩個在沉默中把飯吃完了。我主動提出洗碗,老徐也沒謙讓,轉身進屋點亮煤油燈,開始寫東西去了。我收拾完碗筷,覺得有點撐,躺不下來,就在屋子附近的林子裡亂轉。人這一閑下來,雜七雜八的思緒就重新湧上心頭。我不知道煙煙在牢裡怎麼樣了,也不知道劉一鳴和五脈的狀況如何,我這麼縮在山裡拓古碑,到底是修煉,還是逃避?無數的疑問重新浮現在我的心頭。

我知道應該心無雜念,可這些不是雜念啊。

我在外頭轉了幾圈,越轉越心煩,有幾次甚至有沖動幹脆離開算了。可一想到鐘愛華、戴鶴軒兩張奸計得逞的臉,我終于還是忍住了自己幼稚的沖動,返回營房去。

我一進門,恰好看見老徐從書房走出來。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什麼也沒說,遞給我幾片絲綢和棉花:“做幾個墨撲來。”我接過東西,先是一陣愕然,随即就想通了。棉花沾了墨就再也洗不幹淨了,所以一個墨撲隻能拓一兩塊碑,屬于消耗品,肯定得經常做新的。有我這個免費勞動力,老徐怎麼會不用。

這墨撲看着簡陋,做起來也沒那麼容易。絲綢和棉花質地不同,要把它們紮成一個蒜頭形狀,撲碑的那一面平寬如熨鬥,絲綢和棉花之間要分出層次,以便讓墨汁滲透均勻。這麼一個簡單的工具,我紮了半晚上,才算是勉強紮好了六把。一摸腦袋,一腦門子汗。

我拿去給老徐表功,老徐卻不置可否,隻讓我擱到工具箱裡,然後早點去睡覺。我一晚上都在跟墨撲較勁,确實是精疲力盡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,腦子裡再也沒閃過其他“雜念”。

一夜無話。到了第二天,我早早起來,繼續跟這塊碑較勁。有了昨天的經驗,今天我的表現好多了。老徐在屋子裡寫東西,偶爾出來指導我一下。師傅領進門,修行在個人,這話說得真是一點錯都沒有。手藝這東西,門道其實就那麼多,老徐教會我幾個訣竅,剩下的就是熟練程度了。還是賣油翁那句話——“惟手熟耳”。

我現在有點明白老朝奉為什麼安排我來學碑拓。這東西非常講究全神貫注,眼、手和心三者節奏相合,一點都不能錯。稍有一絲分神,整個碑拓就可能前功盡棄。我有好幾次都撲到最後一塊了,精神稍一松懈,撲哧,全廢。在這種高度緊張的狀态下,我整個人雙手拿着墨撲,一直盯着碑與紙,根本無暇多想。

傍晚太陽落山之前,我終于成功把第一塊碑上的紙揭下來了。這次拓得不算盡善盡美,但大體沒有瑕疵,已經算是及格了。我捧着還未怎麼幹的拓紙,愛不釋手,心情像是小學第一次上手工課一樣。

沒等我高興完,老徐指給我看另外一塊石碑:“明天你來拓這一面。”

我一看,眼前一黑。這石碑和上次那塊大小差不多,但上面密密麻麻的,少說也有三百多個字,而且都是小字。碑文說的是一個前清舉人,自然是四骈六麗,朗朗上口,還用了不少冷僻字。從墨拓的角度來看,字冷僻不要緊,讨厭的是筆畫太多,敲起字口來實在太麻煩了。

要知道,墨拓時宣紙要保持幹濕得宜,如果中途停下來,再重新上水上墨,墨色就會有細微的差異。所以拓碑講究一氣呵成,中間不能停。一百多大字費了我兩天工夫,這三百多字,不知得忙到什麼時候才算完。

老徐這裡沒有鐘表,我隻能靠日出日落來計算時間。這一塊石碑,我足足花了三天時間才勉強弄完。一天砸字口,兩天撲墨,每天都從早折騰到晚,中間用廢了無數紙和墨,眼睛瞪得生疼。老徐從來都不言語,就讓我一個人悶在那忙活。這三天來我殚精竭慮,跟跑過一遍馬拉松似的,倒頭就睡。

我咬着牙,終于把碑帖從石碑上一點點揭下來,拿給老徐去看。老徐拿手墊着捋了一遍,略一點頭:“你可以開始正式學碑拓了。”我一聽,眼前一黑,差點跪倒在地。吓得老徐那條狼狗嗷嗷直叫,一邊叫一邊往後縮。

晚上吃飯的時候,老徐還是如平常一般沉默,我扒拉了兩口飯,終于忍不住又問了一句:“為什麼你要拓碑?”

老徐沒吭聲。我以為觸到了他的痛處,肯定要挨罵。沒想到老徐沒發火,他悶着頭把碗裡的最後一粒米飯夾起來放到嘴裡,嚼完咽下去,然後對我說:“碑者,人手所寫,人手所鑿,人手所拓。所以碑裡有魂,是活的。相機和錄像能留其形,難留其神,非拓不足以承其意。”

這是老徐對我說過最長的一句話,也很有哲理。可我覺得,他好像仍舊在回避這個問題。

到了次日,老徐又指給我一塊石碑。這塊碑不得了,是天子表彰南京一位官員的诏書,這家人特意請人給刻在碑上來做炫耀。天子诏書,字字都是金言,自然是一筆也不敢省略,還有被表揚的人生平與曆任官職,整個碑面密密麻麻,光是看完就要眼花缭亂好一陣。我都沒勇氣去數到底多少字。

好在經過前兩塊碑的鍛煉,我已經熟能生巧,所需要的,也不過是更大的耐心和更細緻的心态罷了。

這一次的墨拓前所未有的成功,我從來沒這麼沉下心來,全神貫注地做一件事情。周圍的一切似乎與我沒有半點關系。我隻盯着眼前的碑,以及碑上的字,它們就是我的一切。

在這個沒有鐘表的世界裡,我拓完了吃,吃完了拓,到後來都不記得過了多少天了。我終于将這面石碑奇迹般地拓完了,烏金發亮,黑白嚴整,堪稱是我完成的最漂亮的一張拓片了。老徐看了,終于吐出兩個字:“不錯。”

我一看機不可失,第三次提出了那個問題:“為什麼你要在這裡拓碑?”

老徐看了我一眼,啥也沒說,一轉身就走了。我心想前兩次問,他都沒生氣,怎麼這次就惱了呢?

老徐走的時候,沒告訴我繼續拓哪一塊碑,我整個人閑下來,突然一下子反而不習慣了。我怕我閑下來又胡思亂想,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決定還是去找老徐問問接下來該拓什麼,我剛一進營房,老徐恰好從書房出來,手裡還拿着一摞稿紙。

我一愣,這是要幹嗎?老徐把稿紙遞給我:“校對。”然後背着手出去了。

得,我從拓匠又改行當編輯了。

這一摞稿子,正是上次我在他書房裡沒偷看的那堆。我現在得了老徐允許,可以放心地閱讀了。不過說實話,這稿子我說做校對真是有愧于心,人家寫的一手小楷極為漂亮,紙面整潔,一滴多餘的墨迹都沒有。拿到封建時代,可以去考狀元的——這還用得着我“校對”麼?

我躺到行軍床上,選了個舒服姿勢,摸着那條大狼狗的腦袋,一頁頁看下去。這部手稿的名字叫作《南京考碑記》,一看就知道是說南京碑帖的事。我剛一讀序言,就大吃一驚。

徐舒川在序言裡說,他的父親徐年當年是孫中山先生麾下的一名衛士。孫先生葬在南京以後,他父親自告奮勇,成為護陵部隊的一員。1949年南京解放,解放軍和護陵部隊和平交防,徐年随即退伍。憑借抄得一手好碑的技術,徐年調到在南京市文物商店工作,負責碑帖。徐舒川從小就跟随父親長大,深受影響,對古碑有了極大的感情。

難怪老徐住在這間廢棄的營房之中,原來他和中山陵有如此深厚的淵源。

老徐說,南京六朝古都,兩千多年曆史,可是曆代居然沒有一部南京碑刻集成,更無人籌辦南京碑林,實在可惜。古都古迹,曆代戰亂毀了不少,“文革”期間又砸了許多,改革開放萬象更新,許多地方破土動工,又不知有多少被砸毀。他眼見南京文化就這樣一點點流失、遺忘,魂魄無處歸依,遂發下誓言,要在有生之年訪遍南京碑刻,一一重拓,使前人心血,不緻流散一空。

我這時才意識到,老徐并不是讓我來校對,拙于表達的他,就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回答我問題的。

他這個答案,可着實把我驚呆了。現代人,誰還會有這種想法,把自己的一生沉浸到尋訪古碑的事業中?偏偏隻有他,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這麼一條清冷狹窄的路。老徐的寡言,他的離群索居,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執着的孤獨吧。這是個真正有古風的隐士。

他也許是傻,但誰又能說他的人生不夠如意呢?我懷着這樣的念頭,翻開書稿的正文。正文的第一部分是各種古碑的碑文原稿,一部分則是考據碑文内容、立碑時間和出土地點以及緣由。稿子不長,可我知道每一段話都經過考驗,寫起來得花多少心血。這些文字很枯燥,但邏輯缜密,推理細緻,還旁征博引了大量資料。我不知道他身居這麼一間小屋子裡,怎麼有這麼多資料可以查,外頭那些古碑,又得費多大力氣才能運來。越讀下去,我越是驚佩。

我讀了整整一個晚上,到旭日東升才算讀完。不是我讀得慢,而是我心懷敬畏,不敢浮光掠影草草浏覽。我起床以後,揉了揉滿是血絲的雙眼,把草稿遞還給了蹲在竈台旁熬粥的老徐。老徐看也不看,随手把稿子擱在鍋邊,離竈裡的火舌沒多遠。他不在意,我卻吓得趕緊把稿子拿起來,親自給送回到書桌上去。

“老徐,我有個問題。”我蹲回到他旁邊,看着他往竈膛裡頭送柴禾。老徐沒吭聲,繼續撥弄着火。

我問他:“我前後問了你三次同樣的問題,為什麼你三次都給了我不同的答案?”

老徐擱下木條:“你拓第一塊碑,以力拓碑,我就以力量來回答你;你拓第二塊碑,以技馭墨,我就以技法來回答你;你拓到第三塊碑,雖然技法粗糙,卻能感受到有心意和魂魄在其中,我便用靈魂回答你。”

我沒料到他這次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字,細細一琢磨,真是字字入味,不由得感慨道:“古人說以文證道,以心證道,想不到您把這拓碑也提升成一種境界了啊。”

老徐對我的恭維不為所動,又扔了一條柴進去:“院子周圍的古碑你看到了?”我一點頭。老徐歎息一聲:“這些都是我從南京各處搶救回來的,一共兩百零七塊,我花了八年,前後拓了六遍。”

我被這個數字吓得愣了愣,這得花去多麼大的精力和毅力?我先是欽佩,可細細一想後,忍不住冒出一個念頭,老徐之前到底經曆過怎樣的事情,才會讓他選擇做這樣艱苦卓絕而且無甚必要的事情?如果隻是單純的碑癡,他完全可以居住在城裡,尋訪起古碑豈不是更加方便?實在沒有必要隐居山林。何況碑拓這東西,隻要拓過一兩遍,就足以保存其原貌,他卻反複拓了六遍,這種近乎自虐一樣的行為,必然有一個決絕的動機。

“我第四遍問您,您究竟為何在這裡拓碑?”我嚴肅地說。

第一次問,是用力量回答;第二次是用技巧回答;第三次是用靈魂回答;那麼第四次問,能回答的,應該就是本心了吧。

我見老徐沒有動靜,便先開口講起了自己的故事。從我祖父許一城講到我父親許和平,然後講到我,講到那個牽扯我們祖孫三代的佛頭案。這一口氣,就講到了中午。老徐雖然不言語,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全神貫注地傾聽着,因為鍋裡的粥都快燒幹了,他卻還在不住添柴。

我講完我的故事:“我第四遍問您,您究竟為何在這裡拓碑?”

老徐看我眼神堅定,終于搖搖頭,歎了口氣,起身從書房取出一頁薄薄的稿子給我。這個稿紙看起來已經存放好多年了,擡頭是南京市文物商店專用信箋幾個字,邊緣有些泛黃。我拿來一看,發現居然是一封檢讨書。

檢讨書的筆迹和老徐很像,但比他更為老練。上面說,“我”替南京市文物商店在民間收購了一張柳公權的《大唐回元觀鐘樓銘》的宋代拓本,号稱是宋拓精品,旁邊還有明代大戲曲家李漁的題跋。但“我”很快發現,李漁的題跋是從另外一幅帖子挖下來補在這裡的,于是明拓就成了宋拓,價格虛高了數倍不止。“我”因為工作不注意細節,粗心大意,給南京文物商店造成了巨大損失,要作深刻反省雲雲。

落款是徐年,老徐的父親。

書畫與拓本之類的東西都是紙質,可以剪切挖補,這也是古董界多年來的常識。所以這幾類東西,最易出赝品。最無良的商人,會把一些真品拆碎剪成幾塊,分别補到幾張假畫上去,收益自然翻倍。像是宋拓的善本碑帖,往往有印章而無題跋,就是因為被别人盜挖的緣故。

看來徐年在文物商店工作期間,打了一回眼,不得不做檢讨。我注意到檢讨書下面還有一行批複:“思想不夠端正,檢讨不夠誠懇,對人民财産不夠重視。”三個“不夠”,在那個時代,這批語算得上是相當嚴重了。以徐年的出身,恐怕在接下來的政治風波裡很難幸存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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