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第二張《清明上河圖》驚現香港(5)

戴鶴軒低頭撫摸自己的長指甲,陷入沉思。過了一陣,他擡起頭來,露出詭異的微笑:“黃老爺子之前沒跟你提過?我籍貫是杭州,戴熙正是我家先祖。這錢本來就是我家所藏,不知怎麼流落到黃老手裡了。所以這不該叫抵償,而是叫物歸原主才對。”

戴鶴軒居然是戴熙的後人,這倒是大出我的意料。可他這個說法,卻實在有點強詞奪理。按照古董界的規矩,沒人能對一件古董擁有無限所有權,哪怕是傳家之寶,隻要中道失傳,那麼這東西與這家便再無關系。大齊通寶在清末被戴熙收藏,可戴熙死後它就失蹤了,這東西再度現世,戴鶴軒是沒權利去主張歸屬的。

不過抵償也罷,歸還也罷,隻要能用這枚銅錢換回煙煙的自由,什麼名目并不重要。戴鶴軒跟黃煙煙沒那麼大的仇,是拿一枚稀世珍寶,還是出一口無關緊要的惡氣,這個選擇題對他來說,并不難做。

“怎麼樣?”我追問他。戴鶴軒歪了下腦袋,語氣感慨:“自從戴熙自盡、大齊通寶失落以後,戴家家道中落。當初我在北京還曾拜托黃老,請他留意市面上的動靜,好尋回此寶完成祖先夙願。黃老一直說找不到,原來他早就暗中完成了我的心願,這是想給我個驚喜呀。”

這就隐隐有點指責的味道了,難道他既想要這錢,又不想搭人情?我雙手撫在膝蓋上,有些緊張。我現在手裡唯一的籌碼,就是這枚銅錢,可不要節外生枝。戴鶴軒感慨完了,雙手在胸前一運氣,慢慢壓下丹田,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來:“哎,算了。我們修道之人,不該計較這些俗世的細枝末節。黃老肯把這錢送還給我,那就是天大的情分,我自然也不會為難他的親生孫女……”我正要接口,他眉頭一挑,又補充道,“……隻要這東西真是我戴家遺物。”

“您這是什麼意思?”我一愣。

“虧你還是五脈中人,這都不懂。你們随便拿件東西過來,我就得信?總得驗驗真假吧?”

這個要求在情理之中。我把銅錢拈在手裡,遞給他。戴鶴軒似乎不情願和我有肢體接觸,皺着眉頭把錢拿過去,随後拿手帕擦了擦手掌。戴鶴軒打了個響指,很快就有弟子送來一把玳瑁紋的放大鏡。他拿起放大鏡端詳了一陣,突然發出一聲冷笑,把銅錢扔了回來。

“黃老爺子是不是欺負我太久沒在古董界混,故意拿這麼一枚赝品來考驗我啊?”

“這怎麼可能?”我一下子站了起來。這是用來換煙煙的籌碼,怎麼可能拿一枚假貨?戴鶴軒把放大鏡遞給我:“你自己看看那個‘通’字吧。”在放大鏡下,我能清楚地看到大齊通寶的細節。這一枚錢寬緣,平背,正面四字錢文清晰可見,邊緣齊整。可是位于方孔右側的“通”字,它的走之邊朝錢币外廓方向偏斜出一道細淺的凸起,好似是寫字時筆畫多寫了一道似的。

戴鶴軒隻要不提氣功話題,整個人就顯得特别精明:“大齊通寶是李昇開國用的錢,以精緻嚴整而著稱,居然出現這樣的纰漏,豈不荒謬!而且錢币不是書法,它是用模子鑄成,千币一面,怎麼會有其中一枚無緣無故多出一筆?”

戴鶴軒連珠炮似的追問,我低頭不語。黃克武不可能騙我,但戴鶴軒說的這些,卻都是實打實的證據。我一時無從反駁,藥不然在一旁着急地幾次想張嘴說話,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。

“你這錢呐,還沒我手裡這放大鏡值錢呢。”戴鶴軒把放大鏡拿回去,錢扔還給我,得意洋洋地說道,“我雖然早就離開學術界了,但這點小伎倆還是識得破。我看你們也别忙活了,簡單點。她不道歉也成,跟我學三個月氣功,我什麼時候教膩了,就把她放回來。”他終于露出了流氓嘴臉,我騰地火了,大聲喝道:“姓戴的,你别欺人太甚!”

戴鶴軒穩穩坐在椅子上,雙手一攤:“先派個小姑娘來砸我的鼻子,又派兩個愣頭青來拿假貨糊弄人,被揭穿了就惱羞成怒,現在反倒說我欺人太甚?你們五脈可真出息嘛!”

“你可是長輩,請自重!”

“既然知道我是長輩,那就該換你們長輩來談。”戴鶴軒說到這裡,忽然歪了歪頭,笑道,“哎,我想起來了,你們五脈如今一腦門子官司,家裡的幾位長老四處滅火,哪還顧得上管這種小事啊。”

我心中怒火越加旺盛,這個不念舊情的家夥袖手旁觀也就罷了,居然還冷諷熱嘲。戴鶴軒一點也不介意我的目光,繼續喋喋不休:“想不到劉一鳴謹慎一世,居然栽到了《清明上河圖》身上。啧啧,當初我就說那東西有問題,可惜他不信。現在他讓你來找我幫忙,有說過要承認錯誤的話嗎?”

“沒說過。”我回答。話一出口,突然覺得袖子被人扯動,我低頭一看,藥不然一臉無奈地看着我。我暗叫不好,再一擡頭,看到戴鶴軒正狡黠地盯着我,唇邊浮現出一絲陰謀得逞的詭笑:“果然,你來南京找我,不是為了黃小姐,是為了《清明上河圖》吧。”

我頓時明白過來,中計了。戴鶴軒這是渾水摸魚之計,先雲遮霧繞扯了一堆内功,再故意拿話挑逗我的怒氣,讓我心神一亂,然後突然從黃煙煙的話題跳到《清明上河圖》,輕而易舉就釣出了我的真實意圖。

我尴尬而狼狽地站在原地,心中悔恨不已。戴鶴軒突然仔細端詳了一下我,眼睛忽然一亮:“哎,我剛才都沒注意到,你不就是那位打假英雄許願嘛。”我這才想起來,進門以後,他一直連自我介紹的機會都沒給我們。

認出我的身份以後,戴鶴軒的态度有所轉變。不過我猜他與其說是熱情,倒不如說是好奇。任何人看到一個幾乎毀了整個五脈的人此時還替五脈辦事,都會充滿好奇。

戴鶴軒饒有興趣地看着我:“你如今可是名人呐,以一己之力單挑五脈,大義滅親,踢破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真僞,發誓要還古董市場一片晴朗的天空,新聞标題都給你捧到天上去了。鬧騰成這樣子,劉一鳴居然沒把你開革出門,反而把你派來南京,他的胸襟可不小。”他的話,就像是竹篾子一樣掃在我臉上,劃出一道道的血痕。

戴鶴軒道:“你對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分析我看了,還算言之有物,隻是未臻化境,隻能說是犀利,尚未完全切中要害……”說到這裡,戴鶴軒停口不說了,雙眼眯起來。

我心中狂跳,關于《清明上河圖》,他果然知道些什麼!

我正要發問,戴鶴軒一揮手,自顧自掐指算了算,一拍大腿:“我早上起的那一卦,卦象本來是惡客上門,可其中又隐伏着一重變化。我本來看不懂,現在可算是明白了,原來是應在你這裡——得啦,你把錢給我吧。”

我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,遲疑地把那枚假錢遞給他。戴鶴軒雙指一夾,眼睛微眯:“拿假錢來糊弄我,我本該把你們趕出去。但既然卦象如此,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。姑且就用這枚假錢,換給你一個機會吧。”

“機會?”

“我給你一個賭鬥的機會。你赢了,我如你所願;你輸了,原路返回。”

我不知道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,但我沒有别的選擇,隻得沉聲道:“怎麼賭?”

戴鶴軒呵呵一笑:“别緊張,我不會拿氣功來對付你,勝之不武。咱們就用古董界的規矩來賭鬥。如何?”

“好!”他的提議,正中我的下懷。

戴鶴軒緩緩起身,朝着二樓台階做了個手勢:“請。”我和藥不然對視一眼,跟着他朝二樓走去。上了一半台階,戴鶴軒忽然轉過頭來,對我笑眯眯地說道:“小許呀,我那一卦裡,還有個登天梯的征兆,說明你跟我們戴氏黃帝内功很有緣分,不考慮入我門下麼?以你的根骨和悟性,将來一定能有一番成就。”

“不必了,我是無神論者。”我想都沒想就回絕了。

“無神論又如何?氣功本來就不是鬼神之說,而是溝通宇宙、參悟終極真理的手段。國外好多科學家,也都紛紛來函,和我探讨相對論呢。”

戴鶴軒一進入氣功模式,整個人就開始神經起來。我也不招惹他,隻是敷衍地應付幾句。

我們來到二樓,放眼一看,發現這裡沒有隔間,而是一片軒敞寬闊的大廳,廳前牌子寫着三個大篆:“稽古軒”。大廳裡擺放着各色古物,從瓷器、木器到青銅器,琳琅滿目,都用玻璃罩罩起來,旁邊還擱一個黃澄澄的銅牌解說。我估計這裡就是戴鶴軒的私人博物館,裡面放的都是他的收藏。屋子四面窗戶都挂着厚紗藏青窗簾,所以光線不亮,十分安靜,隻有低沉的嗡嗡聲傳來,應該是配套的空調。

我掃視四周,看到其中一個櫥窗裡是空的,牌子還沒撤掉,上面寫着汝瓷香爐雲雲。看來煙煙上次來的時候,就是在這裡出的手。藥不然沖我做了個鄙視的手勢,意思是周圍幾件瓷器沒一件真的。

大廳裡最醒目的,是盡頭一面特别寬闊的牆壁,高約三米五。貼牆鑲嵌着一個大方木陳列架,牆體木質黃中帶着一點淺綠,紋路淡雅勻稱,隐有金絲浮現。整個木架子隔成大約三十個正方格子,好像一面貼牆豎挂的圍棋棋盤。在這個陳列架上,每一個格子裡都放着一件古董。古董的種類繁多,有紫銅的香爐、茄皮曲頸花插、檀香木盒、荷葉茶盞、玉佛雕像,有紫砂茶壺,也有描金方尊,還有青花筆海,真假姑且不論,雜得是真夠可以,可謂是五花八門。

我收回思緒,直接問他道:“怎麼賭?”

戴鶴軒用他長長的指甲一指這木架子,微微一笑:“百步穿楊。”

“百步穿楊?”

“你們北京怎麼說來着?哦,對了,射覆。”

我和藥不然眉頭都是一顫,沒想到戴鶴軒居然挑選了這麼一個出奇的方式。

所謂射覆,本來是指中國古代的一種遊戲,在瓯、盂等器具下覆蓋某一物件,讓人猜裡面是什麼東西。不過在古董圈子裡,這個詞代表了一種賭鬥的手段——賭主在桌子上擺出幾件古玩,少則五六件,多則二三十件,謂之“擺陣”。請射覆者遠遠站開,以一炷香為限,隔空挑出這些古玩中最貴或最古的一件,或者是其中一件真品或唯一的赝品。這個挑選的題目,由賭主來定。

這本來隻是個考校眼力的餘興遊戲,後來慢慢演變成了一種賭博方式,古董圈子不是武林,沒那麼多生死決鬥,碰到無法調節的矛盾,就用這種方式一決勝負。這種賭鬥和鬥口不一樣,鬥口是在近處仔細觀察,驗的是真假,實打實要靠鑒定水平;而射覆卻隻允許你隻站在遠處看,不能靠近,更不能觸摸,所以直覺、記憶力、眼力和經驗都同等重要,難度比鬥口更甚。

正因為站得遠,看得不清,所以往往勝負的關鍵因素不是古物,而是心理。比如說吧,賭主擺出兩件來,左邊青花瓷碗,右邊一管兔毫毛筆,讓射覆的猜猜其中最貴的是哪件。按照常理,自然是前者比較貴,但難保後者不是什麼有來曆的出處,賭主會不會利用射覆者隔得遠無法仔細檢驗這個劣勢,故意挖了個坑等着你?再往深了想,人家是不是唱的空城計,故意來這麼一出兵不厭詐?這麼一路想下去,沒完沒了。

這隻是兩件古玩,瞎猜還有五成的概率。一般射覆都是十來件甚至二十多件一起擺出來,到那個時候,你不把擺陣人的心理琢磨透,就一點勝算都沒有。

所以也有人說,鬥口鬥的是器、是技,射覆射的卻是人、是心。

北京從前有過一位八旗子弟,叫作郝人傑,人家都叫他眼釘子。他有一個絕技,走過古董鋪子,隻要掃一眼,就能說出其中真品赝品,各自作價幾何,比老師傅看得都準。賣古玩的一見他來,都趕緊用布簾把店鋪擋上,所以得了個外号,叫“大街淨”。他先後參加過幾十回射覆,未嘗一敗,就連京城裡的許多老行家都曾栽在他手裡,靠的就是能看透人心的犀利眼力。後來郝人傑有一次玩射覆,他的對手擺陣時偷偷做了個暗格,他本來射準了,結果人家暗中給調了包,郝人傑不知内情,以為自己錯了,一口血噴了出來,自信心全垮了,從此一蹶不振,那眼力就再也不靈。

我收回思緒,望向戴鶴軒這個陳列架。上頭擺着三十件古玩,射覆裡算是多的了。好在這陣中種類繁多,古玩幾乎沒有重樣的,差異大,相對好猜一些。如果三十件古玩一水全是景德鎮的瓷器,那我就直接認輸了。

戴鶴軒拿出一炷香,插在香爐裡,興緻勃勃地說:“我浸淫氣功十幾年,已經好久沒跟古董界的朋友們切磋了,今天就回歸傳統,用香不用表。”然後他在地上用手勢劃了一條線,“你就站這兒吧。我也不出偏門題,這個陳列架裡,請你射出其中最貴的一件,一炷香的時間,挑對了就算你赢——久聞你破過佛頭奇案,這次看看是不是言過其實。”

我站到線上,嘴唇緊抿。藥不然站到我背後,悄聲問道:“哥們兒,這可不容易,你行不行?”我心裡沒底,但面上卻繃着,說不用你操心,我沒問題。藥不然聳聳肩,往後退了幾步。

戴鶴軒把香點着,一縷幽煙袅袅而起,整個展廳立刻變得靜谧幽遠起來。我瞪大了眼睛,朝那邊看去。我的視力不錯,戴鶴軒那條線也不算劃得很遠,我基本上能看清那三十個物件的樣式、紋飾,質地和上面的個别題字也勉強能看到,再細就看不出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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