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第二張《清明上河圖》驚現香港(4)

“我說年輕人呐,這麼做,是不是不太道德哇?”藥不然在一旁發話,倚老賣老地拍了拍姚天的肩膀。後者滿不在乎地晃了晃腦袋:“道德?道德值幾個錢?你們想見人,隻能靠我,定價就我說了算。這叫有權不用,過期作廢。”

藥不然依然是笑容滿面,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。姚天臉色“唰”的一下變了,眼珠子飛快地轉了轉,對我說我相信你們的誠意,事後付給我就成。

在去看守所的路上,我悄悄問藥不然說了些什麼,藥不然哈哈一笑:“老朝奉教過哥們兒一句話,叫使功不如使過,這是從前說李靖的話,知道啥意思不?——讓人給你服服帖帖幹活,與其是念他的功勞,不如抓他的把柄。這種特别貪财的人,膽量都特别小。我說我道兒上有人,這事要辦不成,他家裡就要遭殃,然後讓他看了看我懷裡的槍,讓他看着辦。”

“你還帶着槍?”我眼睛瞪圓。

“噓,這是五四式,防身用的。哥們兒不比你,現在可是個通緝犯,得随時做好準備。”藥不然說到這裡,面孔一斂,口氣中流露出一絲黯然和疲憊。我看着他的臉,發現這麼長時間不見,這小子比從前滄桑了不少,富家子弟那點習氣被磨成了老氣橫秋。我忍不住在想,那個老朝奉到底有什麼魅力,能讓藥不然甘心背叛自己的家族和安逸生活為他賣命。

藥不然迅速調整回嬉皮笑臉:“你也别緊張,這一槍還沒開過呢。哥們兒一向主張以德服人,拿這玩意兒是吓唬人用的。”

我把臉轉過去,不去理他。

我們到了看守所。姚天讓我們在門口等着,他進了辦公室張羅了一陣,穿好了制服出來跟我們說,已經幫我們填好了表格,可以去見見黃煙煙,但時間不能太久。

我們兩個走過一條長廊,進到一間見面室。這裡被一條長長的櫃台隔成兩部分,環境很糟糕,無論椅子還是牆面都散發着一股黃梅天的黴味。對面的門沒關嚴,隐約傳來一股腥臊味道,似乎有廁所沒清洗幹淨。

見面室尚且如此,羁押監牢的條件可想而知。我心裡一疼,煙煙大戶人家出身,錦衣玉食,哪受過這種苦啊。

很快一名女警帶着煙煙進了屋。她穿着一身囚服,頭發散亂,但精神還好。她先看到我,眼睛一亮,快走了兩步,然後發現我身旁還站着藥不然,表情從驚喜轉為驚愕,繼而變成憤怒。

藥不然伸手沖她打了個招呼,煙煙一點沒客氣,直接喝道:“滾!”然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,對我劈頭就問,“怎麼他會跟着你?”

我苦笑着雙手一攤:“說來話長,你先别管這個了,說說你跟姓戴的到底怎麼回事?”

煙煙警惕地看了眼藥不然,撩起長發,把事情前因後果講了出來。她按照黃克武的吩咐來到南京,先拜訪了幾個古玩名家,然後登門拜訪戴鶴軒。戴鶴軒從前在北京工作時,跟劉一鳴是同事,經常跟五脈的人接觸,其中黃克武跟他關系最好,把他當成小友。所以這次煙煙打着黃家的旗号,希望戴鶴軒能在轉型拍賣行這件事上予以支持。

戴鶴軒聽了煙煙的要求,滿口答應。兩個人又寒暄了一陣,戴鶴軒熱情地邀請煙煙參觀自己的收藏。他有單獨的一座庫房,專門放古董收藏。煙煙去看了一圈,在庫房裡戴鶴軒突然拽着她的手,說要幫她把脈。煙煙礙于長輩面子,隻得同意。戴鶴軒把完脈以後,說你的脈象不穩,身體裡有隐患,隻有我的黃帝氣功能夠清除。煙煙開始還勉強聽着,後來聽他說的越來越不成話,先說隻有高級女學員才能享受他親自傳功,然後要求她把上衣脫掉以自然之态接收内力熏陶。煙煙那個火爆脾氣,哪裡能忍得了這種事,直接抓起一件瓷器砸到了戴鶴軒的腦袋上。

這件瓷器,是一件宋代汝官窯三足香爐。戴鶴軒揪住這個不放,說這是他藏品中最貴重的一件,黃煙煙意圖偷竊不成,将其打碎誣他行為不軌。警察趕到以後,說煙煙的指控沒有實據,那件瓷器卻是實打實給摔碎了,于是不問青紅皂白把煙煙抓了起來。

聽完煙煙講述,我氣得一拍桌子,臉色鐵青。這姓戴的真是個人渣!連故人的孫女都要染指,他是練氣功練得走火入魔了吧!

戴鶴軒事後還故作大方,說隻要煙煙道歉,他就看在黃克武的面子上撤回起訴。煙煙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這個要求,她恨恨地告訴我,她一點也不後悔這麼幹,隻恨沒用力再重一點把戴鶴軒的鼻子打斷。

“對了,我爺爺去哪裡了?怎麼隻有你來了?”煙煙問道。

監牢裡沒有報紙可看,估計煙煙還不知道五脈發生的大事,隻當我是專程來解救她的。她如今身在囚籠,就算得知實情,也隻能白白着急。于是我猶豫了一下,含含糊糊地說黃克武另外有事,學會先把我派過來了。

“再說了,你出了事,我不來誰來?”我柔聲說,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拳頭。煙煙眼圈略微泛紅,我安慰她說别着急,我一定會盡快把你弄出來,無論付出多大代價。煙煙把拳頭舒展開,和我的手握在一起,說我相信你的能耐。我暗自苦笑,她可不知道我現在背着一個多大的包袱。

很快會客時間結束了,煙煙依依不舍地被女警帶了下去。我又給了姚天幾張票子,讓他盡量照顧着點,姚天畏縮地看了藥不然一眼,滿口答應下來。

從看守所一出來,藥不然在我身後忽然發出一聲冷笑。我回頭問他怎麼了,藥不然伸了個懶腰:“煙煙到底是黃字門的,對瓷器不太了解啊,讓人白白占了便宜。”

藥不然是五脈裡的白字門出身,精通瓷器。他這麼說,必定事出有因。我忙問他到底怎麼回事,藥不然告訴我,現存汝窯不過六七十件,分散于北京故宮、台北故宮、大英博物館以及其他一些博物館裡,件件有來曆可查,可目錄裡從來沒提過南京戴氏有這麼一件汝官窯藏品。

真正意義上的汝瓷,一般出自汝州寶豐清涼寺官窯,特供宮裡,運轉時間不過十幾年光景。而且這個窯燒制器物不計成本,盡善盡美,凡不合格全部砸碎,所以産量極其有限。玩瓷器的都知道,行當裡素有“十汝九赝”之說,每年都有好多民間收藏家站出來,說我們家裡藏着多少件多少件汝瓷,其實從來沒見着過真的。藥不然說這件汝官窯三足香爐,雖然沒看見實物,但是赝品的可能性極大。

這就好像你說手裡有傳國玉玺,有這個可能性麼?有!但概率實在太低了,低到不必予以置信。

“這個戴鶴軒也太寒酸了,弄個假汝瓷供在家裡當個寶貝,暴發戶的文化底蘊就是不行。”藥不然刻薄地評論道。

“可就算這香爐是件赝品,也沒法幫煙煙脫罪。她是砸了人家東西,不是買了人家假貨。要不然,也用不着我專程來南京了。”我搖搖頭。

藥不然歎了口氣,停下腳步:“哥們兒,我知道你對我心懷怨恨。不過現在咱哥倆兒是一根線上的螞蚱,你有什麼事,不該瞞着我才對。”

“我瞞着你什麼了?”

“我一直就在納悶,現在那兩幅《清明上河圖》對質的時間迫在眉睫,正是五脈生死存亡之際。劉一鳴把你派到南京來,肯定不會隻是為了黃煙煙。你找戴鶴軒,肯定還有别的事,而且那件才是正事、大事,我說的對吧?”

這個混蛋眼光倒真是犀利,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動機。戴鶴軒手握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秘密,這是我必須要拿到手的,可煙煙也是一定要救出來的。我從走出看守所的那一刻,腦子就在不停地轉動,想找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。

“這個戴鶴軒,到底是不是和《清明上河圖》有關?”藥不然緊盯着我,似乎要挖出我心中的秘密來。我被他盯得很難受,立刻冷笑着頂了回去:“你以為我會像從前那樣,對你知無不言嗎?我還想留點底牌,免得被你害了。”

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凝重。我們兩個對視片刻,藥不然嘴角動了動:“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信任了是不是?”

“是。”我毫不猶豫地回答。

藥不然無奈地舉起雙手:“哎呀哎呀,你的警惕性可很高。好吧,好吧,這事我先不追問。不過無論你是什麼目的,總之咱們該先去跟戴鶴軒見上一面才對吧?”

這個提議我倒是沒有意見,總歸要先見見這個人,摸摸他的路數,再來決定接下來的計劃。

藥不然動用了老朝奉的地下關系,很輕易就打聽出了戴鶴軒的住所。他的住所分為兩處,一處是一棟在玄武湖旁的小樓,樓下是戴氏黃帝氣功班本部,樓上是住所。這個地址是公開的,每天外頭都擠滿了人,不是來報名學氣功的,就是慕名來治病的。他還有一處私人住所,在南京郊區,靠着長江邊。黃煙煙之前去的,就是這個私人别墅。

藥不然路子野,不知從哪裡弄到一輛吉普車。我們一路到了别墅門口。别墅瀕臨長江邊,四外視野極好。這原本是一處高幹療養院,後來改制,就被戴鶴軒給盤下來了。别墅還是七八十年代的蘇式建築,但重新裝修過,搞得金碧輝煌,跟皇宮似的。

門口站着幾個穿白色功夫衫的人,來回巡視。他們不是保安或警衛,而是戴鶴軒的弟子,自願過來給恩師護法的。我們到了門口,自稱是北京鑒古研究學會的人,是為了黃煙煙的事情而來。一聽這名字,那些弟子紛紛露出鄙夷憤恨的目光,态度十分怠慢。我跟他們交涉了半天,他們才勉強跟裡頭通報了一聲。過不多時,然後出來一個看起來品級很高的弟子,把我們領進了别墅。

這座别墅的大客廳裝潢很有特色,一水的清代黃梨木家具,正壁供着一尊黃帝的銅像,一尊香爐,背景是幅太極圖。在大廳左右都挂滿了照片,全是戴鶴軒與各級領導握手的場景。門口靠窗擺着一個透明方形大魚缸,裡頭養着幾十條熱帶魚。魚缸伸出水面一截樹枝,上頭趴着一條斑綠蜥蜴。養魚是為了聚财,這是風水上的講究,可養蜥蜴到底是為了什麼,我就實在猜不出來了。

“一看這氣功就是扯淡,太極圖宋代才出現,跟黃帝有個屁關系。”藥不然小聲說。我不置可否,這大廳的風格斑駁,看似古典實則是鍋大雜燴,這正是江湖騙子最喜歡的手段,把神秘學元素嫁接混合,用來糊弄普通老百姓。

我們各自剛揀了把木椅坐定,忽然聽到頭頂一陣爽朗的笑聲,然後看到兩個人從樓上一步步下來。一個是典型的領導幹部,大腹便便,旁邊陪同的是個深眼高鼻的中年人,身穿青綢唐裝,留着一頭披肩長發,頗有仙風道骨之風,唯一可惜的是頭頂卻是一片地中海——想必他就是戴鶴軒。

“王局長,記得這周按照我教您的口訣練習,去除一下身體裡的毒素。下周我請您和莫老吃飯,有一件新得的寶物一起鑒賞一下。”戴鶴軒笑眯眯地說道。

“戴老師的收藏,肯定不一般,我肯定要開開眼界。”王局長兩眼放光,滿口答應下來。

兩個人且說且行,看起來關系十分親密。戴鶴軒走到半路,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,卻沒做任何表示。等到王局長出了門,他才折回身來,背着手打量了我們一番,似笑非笑。我這才注意到,他的鼻梁上有新傷,想必是煙煙留下的傑作。

這個人光看眉眼不算英俊,但五官特正,很像是電影裡打入敵人内部的地下黨員,一看很容易心生好感,難怪能蠱惑這麼多人相信他的什麼氣功。

我剛要開口說話,戴鶴軒擡起手來:“我今日早上心血來潮,起過一卦,主有客遠來。兩位既然是客,不敢不敬香茗。”他話音剛落,就有穿着旗袍的女弟子端來兩杯茶和一杯白水過來。

我和藥不然捧了茶杯在手,都沒動。戴鶴軒拿起白水,從懷裡掏出一個藥瓶,解釋道:“老毛病啦,得按時吃藥。”他也不擰開蓋子,就把瓶子直接對着茶口磕了磕。磕了幾下,突然“啵”的一聲,一粒藥片不知怎麼倒出來的,直落入水中,很快融化。

我和藥不然面色如常,絲毫沒被他這一手“特異功能”給吓到。這種作派在江湖上叫作孔雀開屏,意思是善于裝腔作勢,專門用來糊弄老百姓的。這種不開蓋就能倒出藥片的技巧,如果是魔術師來表演,大家全都哈哈一笑;可一旦冠以氣功大師的名頭,卻搞得神乎其神,真修成了正果似的。

我們倆目光裡帶着幾絲譏诮,戴鶴軒大概也看出來了,沒再繼續表演,放下水杯袍袖一甩:“你們是來替黃煙煙求情的?”

“是的,我們希望您能撤回起訴。”我先投石問路。

戴鶴軒彈了一下衣角,微微擡起下巴:“你們可曾了解過黃帝内功?”我一下子沒跟上他跳躍的思維,愣了一下才答道:“隻是聽說過。”戴鶴軒雙手一抱,虛空作了一揖,特别嚴肅地說道:“黃帝内功,是我潛心幾十年研究黃帝内經創制出的一門氣功,可以延年益壽、祛病消災、開發奇經八脈,點通天眼,開發出人體潛藏的特異功能。”

我敷衍地“嗯”了一聲,戴鶴軒卻繼續喋喋不休道:“這一門功法,其實練的不是身體,是心境,最講究心态平和。怨不積,恨不累,海闊天空,才能海納百川。我修煉了幾十年,于俗世恩怨早就看淡了——這件事,隻要黃小姐給我當衆道個歉,我就不追究。至于賠償,我想區區一件汝瓷,五脈也賠得起。”

我和藥不然對視一眼。看來這位氣功大師真是會睜着眼說瞎話,前面還裝雲淡風輕,突然就變成一副無賴嘴臉,偏偏還說得大度無比。

讓煙煙開口道歉,那是絕對行不通的。且不說她的牛脾氣,明明是這厮起了色心,憑什麼還得反過來跟他道歉?換了我也不能接受。我權衡再三,開口道:“煙煙脾氣不好,遇事容易起急。戴老師你們兩個可能都誤會對方了。她還年輕,就請您高擡貴手吧。”

我已經盡量說得委婉了,戴鶴軒卻怫然不悅:“你們把我戴鶴軒當什麼人了?好色的登徒子?我告訴你們,我這内功可以溝通宇宙,就算是親傳弟子,都不輕易讓渡。我念在黃小姐是故人之後,根骨也不錯,好意幫她洗髓伐毛,引她領悟大道。可她非但不領情,還大打出手,要是連個道歉都沒有,會擾亂我的心境,日後修行會有心魔。她這不是害我的性命嗎?”

戴鶴軒說着這些荒誕話的同時,表情偏生格外肅穆,真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,不知道是演技還是他自己就這麼覺得。難怪黃克武毫不客氣地評價他是個變态,這就是一看武俠小說走火入魔的瘋子。

我耐着性子又說道:“您和劉老、黃老是舊識,又曾是同事。希望您念在二老的面子上,就此揭過吧。”戴鶴軒卻不屑地撇了撇嘴,摸着自己的鼻梁骨道:“别跟我談什麼面子。我被這個小姑娘砸了鼻子,壞了面相,已經沒什麼面子了!你們還有點别的解決方案沒有?沒有就别浪費我的時間了。”

這個結果,倒是沒出乎我的意料。如果戴鶴軒是那麼講道理的人,也就不會幹出這種爛事了。我從懷裡掏出大齊通寶,輕輕擱到桌面上:“那麼這樣東西,不知能否彌補戴老師您的損失?”

“缺角大齊通寶?”

戴鶴軒本來是懶散地斜靠在椅子上,一看這錢,他眼睛陡然一亮,俯身就要拈起來細看,我卻伸開手掌,把它扣在桌面上。他不動聲色地把手臂收了回去,繼續裝成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。

“不愧是五脈,底蘊就是豐厚。這東西古泉界找了幾十年,想不到一直藏在黃老爺子手裡。”他說話時把表情掩飾得很好,可我還是捕捉到了他雙眼中的一絲貪婪,看來他對這枚銅錢極有興趣,這是個好消息。

“汝瓷傳世尚有七十餘件,而大齊通寶世傳隻有兩枚,物以稀為貴,是否足夠抵償這次的風波了?”我暗暗點了一句他的汝瓷不過是赝品,我這枚錢可是貨真價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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