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第二張《清明上河圖》驚現香港(3)

而且南京還有一個奇處,養在這裡的玩物,都帶着一層特殊的光澤,無論是盤玉還是養壺,都比北方要溫潤得多。研究的人說這是特殊的氣候條件導緻的,可古董行的人都說這是紫金王氣。一般說金玉紫壺,意思都是南京養的,身價比尋常的要高出不少。

我在南京機場,先給那個看守所的姚天打了個電話。他沒料到我這麼快就到了,頗感意外。我告訴他錢都帶來了,姚天态度立刻熱情了很多,告訴我煙煙目前還在羁押,讓我下午去看守所附近找他。姚天還說,現在快進入流程了,想讓她安然無恙,隻能勸戴鶴軒撤訴。

我放下電話,找了輛車進到南京市裡,直奔下關看守所。結果到了那兒,人家午休,大鐵門緊閉。我沒奈何,隻能先在附近轉悠。走着走着,我看見路邊有一處小公園,裡面的空地上站滿了人,還有音樂傳來。我湊過去一看,這群人裡大多是四十歲往上的大爺大媽,在那裡站成一個方陣,雙手忽擡忽抖,動作整齊劃一。一個四十多歲穿藍色運動服的女人站在隊列前頭領操,體形特健美。在她旁邊,一台雙卡錄音機裡一個男聲在不斷發出指令,什麼玉鳳點頭,什麼氣守丹田,那夥人依言擺出各種動作,看着既好笑又古怪。

在錄音機身後的小樹上挂着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,寫着“戴氏黃帝内功同修班”幾個字。

原來他們在練習的,正是戴氏氣功。我駐足看了一陣,沒看出這功法有什麼奇妙的,不過這些善男信女們個個特别虔誠,可見戴鶴軒這人的影響力實在不小。我心想不如先去跟這些氣功學員攀談一下,多了解一下這個家夥,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嘛。

我正要往前走,忽然背後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上:“許願,你等等。”我聽聲音有幾分耳熟,回頭一看,全身的血液霎時全都凝住了。

藥不然站在我身後,笑眯眯地看着我,還是一臉的吊兒郎當。

我二話不說,揮拳就打,就像我無數次在夢裡做的那樣。藥不然似乎料到我的反應,一邊躲閃一邊嘴裡不停地唠叨:“哥們兒,你也太不客氣了,一句話不說就動手啊……哎,慢點!”

無論他說什麼,我都不會理睬。這個叛徒,我看到他唯一的反應,就是狠狠揍一頓,然後扭送公安機關。

我們扭打的動作很快被附近的巡警發現了。警察過來大聲喝問怎麼了,藥不然一把摟住我脖子說沒事兒,我倆鬧着玩呢。我沖警察大吼:“警察同志,快抓住他,他是在逃的殺人犯!”藥不然反應極快,笑嘻嘻地說:“是,是,我是殺人犯,他是便衣警察,這不嚴打開始了嘛,我就讓他給逮着了。”

那段時間《便衣警察》還在重播,好多小青年都争先效仿。警察打量我們一圈,皺着眉頭說别在公開場合胡鬧,然後轉身走了。我還要再喊,藥不然在我耳朵邊上說了一句:“你要是想救黃煙煙,就給我老實一點!”

一聽這話,我動作僵了一下。藥不然得意洋洋:“走吧,我請你吃午飯,咱倆慢慢說。”看他的意思,似乎對背叛我這件事完全沒有羞愧之情。可是他既然提到煙煙,我也隻能先聽聽他說什麼。于是我沉着臉,跟在他後頭,拼命按捺住撲上去一刀捅死他的沖動。

我們一前一後走過小公園,鑽進一條狹窄的小巷子裡。小巷子的盡頭是另外一處馬路,快拐彎的地方,是一家賣鴨血湯的小店。小店其貌不揚,但門面弄得特别整潔。藥不然沖我做了個邀請的手勢,然後自己先鑽進去了。

這會兒正是飯點兒,可小店裡卻一個人都沒有。老闆趴在櫃台上,一看藥不然進來了,起身把外頭招牌一收,關上了店門,轉身進了後廚。我心裡一頓,看來這裡是藥不然的一處窩點。這裡雖然是飯店,飯店裡頭肯定有廚房,廚房裡的割肉刀、剔骨刀、菜刀、柴刀不計其數,老闆把門一關,這可就是甕中捉鼈了。

我鐵青着臉坐在桌子旁,不動聲色。藥不然樂呵呵地看着我,說咱們倆可是好久不見啦,最近四悔齋生意好嗎,我一言不發,倒要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
藥不然東拉西扯就是不說正題,過不多時,老闆一掀簾,端上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鴨血粉絲湯。藥不然端起喝了一口,大加贊歎,說你知道嗎,南京古都,隻有這裡的鴨血粉絲湯才最為正宗,還催促我品嘗一下。我端起碗來,直接往地上一摔,“嘩啦”一聲,摔了一地的鴨血和瓷片。藥不然“啧”了一聲,皺着眉頭,說老許你這太浪費了東西了,這年頭想喝到正宗口味的地方可不多了。

“有話快說,有屁快放。”我冷冷道。基督山伯爵不吃仇人家的東西,我也不想跟他在這裡浪費時間。

“哎呀,你可真是個急性子,一碗湯都不容我喝完。”藥不然這麼說着,惋惜地搖搖頭,把筷子擱下,“我這次來,是找你幫忙。”

我眉頭一挑:“你知道自己罪行累累,打算投案自首?”藥不然苦笑着攤開手:“哎喲哎喲,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。我在外頭過得挺好,暫時還不想啃窩窩頭。”他指了指我,“算了,我這人嘴笨,還是讓他直接跟你說吧。”

“誰?”

藥不然沒吭聲,這時我的大哥大卻突然響了起來。我拿起來一接,話筒裡傳來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,這個聲音一直深深地烙印在我腦海裡,揮之不去。

老朝奉:“許願,你好。”

我握着話筒,不知該說什麼才好。一瞬間,我恨不得順着話筒爬過去把他揪出來。老朝奉又說道:“你和五脈最近可有點不太順。”

我“哼”了一聲,不想接他的話。老朝奉呵呵一笑:“我看了所有的公開報道,大概能勾勒出個模樣了。你小子還算有頭腦,可就是這個八頭牛都扳不回來的執拗性子,跟你爺爺一模一樣。這種性子,萬一被人号住了脈,很容易吃大虧。”老朝奉笑聲幹癟,似乎中氣不足,但笑聲裡的嘲諷之意卻是鮮明得很。

“你這是穩操勝券,所以特意過來羞辱我嗎?”我反問。

老朝奉平靜地回答道:“穩操勝券?不,我隻是想告訴你,這件事跟我無關。”

“什麼?”我一下沒跟上他的思路。

“我說這個圈套,跟我沒關系。”

“别扯淡了!”我大吼一聲,差點把大哥大摔了。這件事根本就是因他而起,現在他居然還撿便宜賣乖,何等荒謬!何等可笑!老朝奉的聲音卻依然平淡:“這次害你的人,不是我。我和你一樣,也是受害者。”

我怒極反笑,對着話筒道:“你這又是在耍什麼新騙術?”

“一個簡單的事實。”老朝奉不慌不忙。

“好,我來問你!賣給大眼賊的赝品,是不是出自你手?”

“是。”

“閻山川家地址的花招,是不是你的設計?”

“是。”

“新鄭圖良工藝品公司、震遠運輸和成濟村的造假作坊,是不是你的産業?”

“是。”

“素姐是不是你拘禁在村裡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還敢說此事與你無關?”

老朝奉大大地歎息了一聲:“哎,你仔細想想。五脈被整得灰頭土臉,我又何嘗不是?成濟村的産業我經營多年,梅素蘭也是好不容易才請到的大國手。這一下子被警察突擊曝光,全砸了。而且警察們順藤摸瓜,這條線上有不少人都被捕了,我也是損失慘重。”

我聽了他這一席話,徹底糊塗了。老朝奉到底在說些什麼?成濟村明明是他坑我的局,怎麼他反倒跟我這裡大吐苦水?老朝奉見我沒吭聲,進一步解釋道:“簡短直接地說吧,這次的事,幕後另有其人。他們的目标,不隻是五脈,還有我。”

老朝奉這麼一點,我有點回過味兒來了。

難怪我一直模模糊糊地覺得,整個計劃有種微妙的不協調感,隻是未去深思。現在回想起來,這種不協調感,是因為我先入為主地認為,老朝奉是這個局的幕後主使,成濟村是老朝奉扔出去的一枚棄子。但如果整個陰謀真的不是老朝奉主持的,而是第三方,那麼很多疑問就迎刃而解了。

這個“第三方”派鐘愛華在鄭州引導我去破老朝奉的産業,又通過某種手段讓素姐說出一句關鍵的謊言。素姐說的九成都是真實的,她隻在一個地方撒了謊,那就是指出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鑒定者是老朝奉。結果我深信不疑,掀出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破綻,他們再将預先伏好的輿論一起發動,不僅把五脈擠入絕境,連同老朝奉也傷筋動骨元氣大傷。

“從頭到尾,人家隻用了一個鐘愛華,請梅素蘭撒了一個謊。一個人,一句話,就四兩撥千斤,把五脈和我都搞得雞飛狗跳。這手段着實高明,布局已臻化境啊。”老朝奉啧啧贊歎道。

“誰會做出這樣的事情?”我不得不忍住怒意,去問我這個畢生的仇敵。

“這你還看不出來?誰得利最多,誰嫌疑最大。”老朝奉的聲音沙啞,好似一隻衰朽的老狐狸。

“百瑞蓮?”

“不錯。”

我眉頭一動:“他們是想借此炒作《清明上河圖》真本,好拍賣出天價?”

老朝奉在話筒裡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:“你這孩子,我該說你糊塗還是精明?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機,百瑞蓮的生意那麼大,它會在乎這區區幾百萬收益?”

我惱火地反問道:“那你說,他們的目的是什麼?”

話筒那邊嘿嘿一笑,說不出的陰森:“總設計師怎麼說的?改革開放,既然要開放,就要大膽地引入外資,引入競争。以百瑞蓮為首的那幾家大拍賣行,一直在謀求進入中國内地市場。對他們來說,誰最礙事?”

“難道……”我一驚。

“仇深莫過于斷人财路。劉一鳴搞本土拍賣行,意圖把持國内古董交易大盤,自然就成了人家必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。”

隻有惡人才了解惡人,老朝奉果然比我和鄭教授看得更為深入。我實在沒想到,在我身上布的這個局,用心如此深遠,如同洋蔥一般層層疊疊,剝去數層,才能見到最為核心的動機所在。

他們圖謀的,不是《清明上河圖》真本,而是整個中國市場啊。等我看清這一切,才發現我是這一棋局中多麼重要而又多麼渺小的一枚棋子。

我懷疑劉一鳴也已經看穿了這一層因果,隻不過他怕事情太大我承受不住壓力,才沒有明說。

這事确實夠大,境外勢力、幾個大拍賣行都是龐然大物,拔下一根汗毛都比我們腰粗。隻有他們,才有能力搞出這樣的事情來。這個坑害五脈的圈套,雖然執行的人不多,但背後要的情報支持卻是海量的。我的情報、五脈的情報、老朝奉的情報、當年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鑒定細節、素姐被關押的隐秘,這一大堆或明或暗的資料,都是事先要搜集齊全,才能有足夠的想象力拼成這麼一個計劃。這得是多大的勢力?

老朝奉繼續道:“隻要搞垮了五脈,中國本土拍賣行就形不成氣候;搞垮了我,中國地下赝品交易也會被他們把持。到那個時候,陰、陽兩道全部變色,古玩界這一片金山銀山,就成了他們的後花園、殖民地喽。”

老朝奉的話,讓我渾身發涼,他這不是危言聳聽。

“你居然會說這樣的話,還真讓我有點意外。”我諷刺道,“既然危機重重,說吧,你現在給我打這個電話,是要做什麼?”

“境外這幾個拍賣行财大氣粗,布局滴水不漏,憑五脈或我的力量,根本無法撼動。這個計劃唯一的破局之人,就是你。劉一鳴一定也看出來了,所以他才把你派來南京。我讓小藥過來幫你,想辦法把這次的局面扳回來。”

我冷笑道:“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,你是想讓我為你這個死敵火中取栗?”

老朝奉絲毫沒動氣:“如今大家的栗子都在火裡擱着。你可以坐視我垮,總不能坐視五脈關張吧?這麼多年的老店,最後因為你而倒閉,許一城在天有靈,非把你罵得狗血淋頭不可。”

“你還有臉提我爺爺的名字!”我怒不可遏。

“别生氣,你想想我說的對不對,五脈高高在上,有些民間疾苦是不知道的。我們這些做赝品的,路子和資源不是你所能想象的。一正一奇,咱們正好取長補短,各取所需,不是挺好的麼?”

我勉強抑制住怒氣,不得不承認,我無法反駁他。現在百瑞蓮要進入中國内地,五脈和老朝奉在外力作用之下,結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,一損俱損,一榮俱榮。

“我不會和許家的仇人聯手。”我猶豫再三,還是拒絕了他的提議。

老朝奉道:“你這孩子,太倔強。國共仇恨深不深?日本人打進來,一樣聯手抗戰。你為了一己私怨,而毀了大局,這可不是智者所為。”

這個老東西,說得我成了罪人了似的!可我還是不為所動。仇敵就是仇敵,今天我為了利益暫時與之聯手,那是否意味着明天我為了更多利益,可以把這份仇恨抛之腦後?

老朝奉看穿了我的心思:“我知道你心裡過不去這關,沒關系,我送你個理由。你師出有名,就能心安理得對自己有個交代了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此事若是完滿破局,我便現身與你見上一面。”

我的心髒頓時漏跳一拍,大腦卻保持着一絲清明:“你會這麼好心?”

“呵呵,我今年都九十多歲了,已是耄耋之歲,還有什麼看不開的?”老朝奉爽朗一笑。

我閉上眼睛,内心左右為難。老朝奉似乎把一切都考慮得很周詳,他這個提議,對我有百利而無一害,既可以盡快破局挽救五脈,又能把老朝奉與許家恩怨一次結清,我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。可狡黠如老朝奉,會突然變成活雷鋒?我斷然不信。越是一片坦途,裡面越可能藏着陷阱。我已經吃過一次大虧,不想再吃第二次。

“把煙煙弄出來,我再考慮合作的事,否則一切免談。”我說。

“好。具體的事情,你去跟小藥商量吧,我的資源他可以全權調動。記住,事成之前,你可不能對他出手。”

我看了一眼藥不然,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。

“你以許一城的名義起個誓。”老朝奉似乎還不放心。

我咬着牙,發了一個誓。老朝奉大笑:“别人起誓,我就當放屁。你們許家個個是實誠人,我信得過。”

對方挂斷了電話。我把大哥大擱在桌子上,長長呼出一口氣,胸中郁結卻依然未解。藥不然笑嘻嘻地敲了敲桌子:“說清楚啦,不會動手打我了吧?”我站起身來,僵硬地往外走去。藥不然起身拽住我胳膊:“哎?剛才不是說好了嗎?”

“你沒聽見?先去把煙煙救出來,否則免談。”

“哎呀,我沒看出來你們倆感情已經好到這地步了,什麼時候結婚辦事啊?”藥不然伸出兩個食指,猥瑣地一對,“你自己獨居,沒人管着,肯定沒少那個過吧?”

我猛然揪住他的衣領,一字一句道:“我答應不動你,可沒答應跟你言歸于好。你最好記住這點。”

“好啦好啦,我知道啦,瞪這麼大眼睛幹嗎?”藥不然無奈地攤開了手。

我們一前一後出了門。藥不然不敢跟我并肩而行,就跟在後頭絮絮叨叨地說:“要救煙煙,說簡單也簡單,說不簡單也不簡單。這還得着落在戴鶴軒身上。他如果答應撤訴,一切都好說;他要堅持起訴,以他在南京的影響力,我們去找警方說情也沒用,人家一句照章辦理,就擋回來了。”

“黃克武讓我帶了一枚大齊通寶。”我說。

藥不然吹了聲口哨:“好大手筆,就是不知那家夥吃不吃這套。”

“既然黃克武讓我帶這個,就一定有他的用意。”我始終目視前方,不去看他,像是在對空氣說話。

我們回到街心公園,練功的人已經散去,我給姚天打了個電話。沒過多久,一個小年輕走過來,他為了避免人注意,脫去了警服,隻穿着件白襯衫就過來了。

姚天跟我們一接上頭,就伸出兩個指頭搓動幾下。我從懷裡掏出幾張票子給他,他急不可耐地點了點,皺着眉頭嫌錢給得少,怎麼也得翻兩倍,我說你這是漫天要價。姚天一撇嘴,一臉不屑:“你想撈女人,還在乎這些錢?”我又拿出一疊錢扔給他。姚天把錢接過去,咧嘴笑了:“好,通風報信的費用,就算是兩清了。接下來你們打算出多少錢去見見她?”

“你……”我大怒。貪财的人我見過不少,但就算是圖書館,也是言而有信。這個姚天剛收了錢就出爾反爾,未免也太無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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