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故宮博物院藏《清明上河圖》是赝品?!(7)

我拿過報紙一看,是今天的《首都晚報》。駱統果然言而有信,全文刊發了我寫的材料,還配了許多背景資料,就是新聞标題起得很抓人眼球:《佛頭奇才再破奇案,故宮名畫實為赝品》。我原文隻是說有疑問,他們直接就認定是赝品了,大概這是為了追求轟動效應吧?

“是我寫的。”我把報紙放下,心情變得好起來。這一箭總算發出去了,以《首都晚報》的銷量,至少得有幾百萬人讀到這篇東西。

鄭教授看我神色流露出得瑟,不由得大為惱怒,聲調都變了:“這就是你探聽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目的?”

“沒錯。”

“這麼大的事,你怎麼自作主張!”鄭教授吼了起來。他雙腮的肌肉在抖動,顯然是氣壞了。

我勇敢地把視線迎上去:“我本來不想自作主張,可學會忙着轉型,根本顧不上這些瑣事。我想為自己家人報仇,隻好自力更生——”說到這裡,我似乎想明白了什麼,露出一個古怪笑容,“我明白了,老朝奉一直隐藏在五脈裡,你們怕事情曝光以後對五脈名聲有損,所以投鼠忌器,對吧?”

沒錯,一定是這樣!難怪劉家從一開始就千方百計阻撓我去深入調查,老朝奉與五脈糾葛太深,把他拔出來,五脈少不得也要元氣大傷。為了“大局為重”,他們自然不希望我把老朝奉抓出來。

隻是他們沒料到我會自作主張。哼,這次真是做對了!

鄭教授見我居然還頂嘴,痛心疾首地拍着床邊:“你知不知道,你這次胡鬧,闖了多大的禍!”我被他左一句“自作主張”,右一句“胡鬧”說火了,忍不住回了一句:“我隻是履行一個鑒寶人的職責,這有什麼不對?”

鄭教授勃然大怒:“你這孩子,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以為是!你覺得自己書畫的鑒定水平比那十幾位大師都高?道聽途說點野狐禅,你就打算成佛了?”

“那兩個疑點都是客觀存在的,我自然有權質疑。去僞存真,難道不是咱們五脈的精神?”我脖子一梗,眼睛瞪得溜圓。

“荒唐!”鄭教授差點拍翻了病床,“你這孩子,平時看着精明,怎麼這事上如此糊塗!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,這是事關五脈存亡的大事!你哪怕先跟家裡人商量一下也好啊!”

我内心的憤懑再也無法抑制,挺直了身子大吼道:“我家裡人都被老朝奉害得死光了!你讓我去找誰商量?”聲音在房間裡炸裂。我心神激蕩,情緒起伏,許家被老朝奉害得家破人亡,他們置若罔聞,現在反倒自稱是家裡人了,沒這個道理!

鄭教授被我這句話給震懾住了,他後退了兩步,扶着床沿歎息道:“唉,我真後悔,我應該早點查出五脈中是誰參加了鑒定組。你如果早早知道,就不會做這樣的蠢事了。”

“您知道是誰了?”我一聽,連忙追問道。

鄭教授朝門外看了一眼:“1951年參與《清明上河圖》鑒定的五脈中人,隻有一個人。這個人你不但認識,而且對你有大恩——他是劉一鳴劉老爺子。”

一聽這名字,我渾身的肌肉一下子僵住了,整個人呆在病床上。

這怎麼可能!我雙手緊緊抓住被單,内心驚濤駭浪。

老朝奉是劉一鳴?

我腦子裡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,可立刻就被否定了。别說年紀對不上,劉一鳴是五脈掌門,怎麼可能會反對自己?可如果他不是老朝奉,那麼到底誰是?

“五脈隻有他一個人參加了鑒定嗎?”

“是的,隻有他一個人。”鄭教授肯定地回答。

這個意外的結果,讓我一下子不知所措。我喃喃道:“我不相信,你們是在騙我,肯定是騙我。”

鄭教授從懷裡摸出一張照片。這是一張黑白照片,上面有十來個人,穿着中山裝站成兩排,上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字迹:“《清明上河圖》專家組合影留念。”時間是1951年4月15日。其中前排偏左是一個中年人,戴着黑框眼鏡,兩條眉毛已有了幾絲斑白,一看便知是劉老爺子壯年時。

我盯着照片,身體開始顫抖起來。

在我的複仇理論裡,老朝奉是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鑒畫人,一切羅網、一切計算,都是以此為基礎。現在鄭教授卻告訴我,鑒畫人其實是劉一鳴,那豈不是說,我用盡力氣揮出一拳,才發現打到了自己人身上。

整個計劃,全亂了。

我原本的自信與快意,開始從一角崩潰,頓時有些不知所措,一個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
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劉局放下煙卷,終于開口了:“小許,你的專業是金石,為什麼突然想起來質疑《清明上河圖》呢?又是誰告訴你鑒定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人是老朝奉?”他語調和緩,可眼神卻變得發冷。

這時候也不必再隐瞞了,我無力地松開床單,告訴他們是素姐說的。

聽到這個名字,劉局和鄭教授對視一眼,我看到兩個人的眼神都有些異樣。劉局又問道:“素姐,是不是叫梅素蘭?”我聽這名字有些耳熟,再一想,素姐送黃克武的那個小水盂的底款,可不就是叫作“梅素蘭香”麼?于是我點點頭。

“你在哪裡碰到她的?”劉局繼續問道,已經有點審問犯人的口氣了。

“我帶着大眼賊的證據去了鄭州,然後找到老朝奉在成濟村的造假窩點。我是在那裡碰到素姐,她告訴了我關于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事情。”

劉局目光如刀:“跟你一起去的記者,是叫鐘愛華吧?”

“是。他是個熱血小青年,一心要打假,成濟村就是我們兩個聯手揭穿的。”

“你都跟他說過什麼?”

“我告訴過他我們許家與老朝奉之間的恩怨,我要把老朝奉揪出來報仇。”

“沒有其他的了?”

“沒了。”

劉局從一個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遞給我,臉色陰沉:“他可不是這麼說的。”

我拿過來一看,這是一版新聞報道的傳真件,作者正是鐘愛華。這期專題,名字叫作《五脈傳人大義滅親,勇揭古董造假黑幕》。

等等?什麼叫大義滅親?這個成語用得有問題吧?

我連忙去閱讀裡面的内容。鐘愛華詳細地講述了我和他在鄭州調查的過程,還配發了沿途的照片,細節基本屬實。文章裡還提及警察順利搗毀窩點,救出被綁架的梅素蘭。一直到這裡,都沒有問題。可是,我再往下看,卻結結實實大吃一驚。文章裡以我的口吻表示,成濟村的造假窩點是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産業。學會本來應該是鑒定古董的定海神針,可在經濟大潮中迷失了自己,變得利欲熏心,不光造假,還非法綁架工藝大師。身為五脈中人的許願不願見到五脈被金錢腐蝕了良心,毅然大義滅親,誓要還古董市場一個清白雲雲。

“一派胡言!”我氣得差點要把傳真扯碎,這真是徹頭徹尾的謊言,我什麼時候說過這些話!

“你确定自己沒說過這些話?”劉局問。

“絕對沒有!”

劉局輕輕歎了口氣:“那我們麻煩就大了。”

他把指頭點了點傳真紙的邊緣,我低頭一看,這篇專題也是今天刊發的,但報頭不是鄭州或者河南,而是上海的一家著名報紙,發行量和影響力不遜于《首都晚報》。

在這個恒溫二十三度的病房裡,我渾身冰涼,如墜冰窟。

這一切,絕對是處心積慮的預謀!

最可怕的謊言是七分真三分虛,把假話摻雜在真話裡。鐘愛華的報道,有照片有細節有引用,隻在結尾撒了一個大謊,讀者們照單全收。于是,我就被鐘愛華巧妙地塑造成了一位“打五脈假的英雄”,還把成濟村的造假作坊栽贓到了五脈頭上。

而我恰恰又在同時公開質疑《清明上河圖》真僞。兩條新聞合起來看,所有的人都會認為,這又是一起五脈腐敗的鐵證,再度被這位打假英雄揭穿。這報道還不是登在鄭州,而是刻意選擇了上海報紙,與北京一南一北彼此應和,影響力擴大了數倍。

打眼、造假、非法拘禁。這對于正在謀求轉型的學會,影響可想而知。

我手抖得厲害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鐘愛華騙了我,素姐也騙了我,他們倆一直在演戲。整件事從頭到尾,都是老朝奉的陰謀。鐘愛華從一開始接近我,就是懷有目的。愣頭青隻是他的一張面具,内裡不知隐藏着多麼重的心機。難怪他一直對我阿谀奉承,鼓勵我去調查真相,原來都是給我灌的迷魂湯。而素姐,恐怕也是事先就安排好的一枚棋子。她接過鐘愛華的接力棒,把我的注意力引向《清明上河圖》。可笑我還沾沾自喜,以為走在追尋真相的路上,卻不知完全陷入了敵人精心編織的圈套。

老朝奉用他卑劣狡黠的手段,結結實實給我上了一課。

看來劉老爺子說的沒錯,我整個人心态太過虛浮。常言道,鑒古易,鑒人難。我連他案頭的古硯都鑒不出真假,又怎麼去看透人心?我放下傳真件,心中是無窮的悔意,深深覺得自己當初真是糊塗透頂。

“劉老爺子怎麼說?”我愧疚地問道。

劉局指了指門外:“他就住在你對面。”

我悚然一驚,劉老爺子不會被我氣出個好歹吧?

劉局道:“老爺子前一陣子操勞過度,身體有點不濟,所以住醫療養一段時間。我已經封鎖了消息,他還不知道這件事。”

我暗自松了一口氣。劉局道:“可是家裡其他人,我卻遮瞞不住。”我回想起來,難怪門外那一群五脈的人群情激昂。在他們眼裡,我根本就是個大叛徒、大工賊。若不是有方震和劉局,他們說不定會把我拖出去打一頓。

我無可辯解,隻得保持默然。說實話,我也覺得自己該被打。

劉局嚴厲地看着我:“現在五脈正是轉型的緊要關頭,突然爆出這麼兩件事,影響實在太壞了。我已經安排了人,去盡量消除影響。我們會替你發一個聲明,你不要接受任何記者采訪,不,暫時不要見任何人,老老實實在這裡養病,聽明白了嗎?”

我忙不疊地點頭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我忽然又想到什麼,對鄭教授和劉局問道:“那《清明上河圖》那兩個破綻,到底是真是假?”

“這事你就别管了,會有專業的人去解釋。”鄭教授瞪了我一眼。

我悻悻閉嘴,可心裡總是有些疙瘩。雖然《清明上河圖》是老朝奉打向五脈的一枚炮彈,可鑒定照片卻不是假的,它和通行版本上确實存在差異。如果這《清明上河圖》真的存有破綻,豈不是說五脈真的是被打眼了?

“總之,這段時間,你就是一塊石頭,不會說,不會聽,也不會動。”

劉局下達了命令,然後和鄭教授離開了病房。

在空無一人的病房裡,我一個人躺在床上,在鄭州的一幕幕事情飛快地閃過腦海。我驚愕地發現,表面上我揮斥方遒,披荊斬棘,實際上每一步決斷,都是鐘愛華在悄悄引導。他以一個“崇拜者”的身份,把我當成了一具傀儡,他讓我去哪兒,我就去哪兒;他讓我幹什麼,我就幹什麼。

更讓我惱火的是,在這期間,鐘愛華明明露出過許多破綻。隻要稍微留心,便不難覺察。可我一門心思要抓老朝奉,别人稍一撩撥,就像一條看見肉骨頭的野狗,不顧一切地撲上去。我對老朝奉的執着,反成了他最好的誘餌。

“這個該死的家夥……”我咬牙切齒。這混蛋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點,老朝奉手底下,都網羅了什麼樣的怪胎。

想到這裡,我一下子想起了另外一個騙子。

素姐。

我一直到現在都心存疑惑,素姐究竟是這計劃中的一個參與者,還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,她騙了我,可誰又能保證她不是被騙?素姐的眼睛是真瞎了,在黑暗中作畫的手法也不是幾天能練出來的,這都不是假的;還有那個送給黃克武的小水盂。如果隻是為了騙我入彀,沒必要搞出這麼多無關的枝節。我記得,一提起梅素蘭這個名字,劉局和鄭教授都面露詭異神色。她的身份,應該沒這麼簡單。

說不定她是真的被困在成濟村,在老朝奉的脅迫下才騙我。我對那位在黑暗中手持畫筆的女性,無論如何都湧不起厭惡感。這個謎的謎底,大概隻有去問黃克武才會知道吧。

但我闖出這麼大的禍來,黃克武若見了我,不拆散我的骨頭就已經很寬大了。

“媽的……”

我一拳重重砸在牆壁上,痛徹心扉。

在接下來的幾天裡,我老老實實躺在床上忏悔,沒有任何訪客來探望我。隻有方震每天三次過來給我送飯。但他基本上什麼都不說。

腸胃炎不是什麼絕症,我的身體幾天工夫就恢複了,可以下床慢慢走動。不過我不太敢走出病房,因為劉老爺子就住在對面。這位老人雖然說話雲遮霧繞,卻一直對我有恩。我自以為是,闖出這麼大一場禍來,若是他聽了一激動,出了什麼狀況,我一輩子都得愧疚度過。

外頭探望劉老爺子的人卻絡繹不絕。他們接了劉局的禁令,在病房裡什麼都不說,但一到走廊,便急切地與其他人談論這次五脈危機。我從他們的隻言片語裡,了解到五脈現在的形勢實在有些不妙。

在這段時間裡,五脈的分支機構不斷出事。不是古董店被人砸招牌,就是研究機構被審查,甚至還有正規工坊遭到當地工商執法部門的查處,一時之間,危機四起。看來老朝奉早就埋伏了不少後手,這次一口氣爆發出來,是要把反五脈的輿論聲勢給造起來。

狼狽不堪的學會動用了大量關系全力澄清,但社會上的負面影響已經造成,老百姓們議論紛紛,同行們更是疑窦叢生。成濟村的事情還好解釋,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真僞之辯卻棘手至極。此畫名氣太大,收藏界、文化界、考古界、藝術界、史學界等多個領域都表示了嚴重關注,要求故宮開庫重驗的呼聲越來越高,據說上級主管部門還把劉局叫去訓話。

一個以信譽為基本的組織遭遇了信任危機,這該是多麼糟糕的局面。

諷刺的是,我的聲望卻是水漲船高。社會各界都把我稱為打假英雄,不少記者天天在四悔齋附近轉悠,還一度傳出我被五脈迫害綁架雲雲。說實在的,這對我來說,是最無情的羞辱。這種狀況,再加上劉老爺子因病住院,五脈開辦拍賣行的計劃雖然還在進行,但卻是風雨飄搖,搖搖欲墜。

我本想變成一把殺死老朝奉的匕首,反被他當成一柄刺向五脈的劍。

而且是一劍穿心。

我越聽越煩,越煩越自責,最後隻能自暴自棄地把臉埋在枕頭裡,沒臉再見任何人。

“如果這是噩夢的話,就讓它趕緊結束吧。”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喃喃說道。

我萬萬沒想到,這隻是個開始。

發表評論

電子郵件地址不會被公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