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故宮博物院藏《清明上河圖》是赝品?!(6)

可我從頭到尾數了三遍,有一個人的題款卻始終找不到。而這個人的,本該是不可或缺的。

就是這幅畫的作者,張擇端。

準确地說,張擇端的名字在畫卷上出現過。但那是在一個叫張著的金朝人的題跋中提到的:“翰林張擇端,字正道,東武人也,幼讀書,遊學于京師,後習繪事,本工其‘界畫’,尤嗜于舟車市橋郭徑,别成家數也,按向氏《評論圖畫記》雲,《金明池争标圖》《清明上河圖》,選入神品,藏者宜寶之。大定丙午清明後一日。”

據素姐的老師說,鑒定組就是憑這一點認定張擇端是作者,進而确認為是真本的。嚴格來說,這種手法屬于循環論證。張著說作者是張擇端,所以這卷畫是真的;因為這卷畫是真的,所以張著說的作者是對的。

作者本人在嘔心瀝血的作品上不留名字,卻要等百年之後由一個金人說出來曆,這豈非咄咄怪事?

而且我之前做過一點功課,台北故宮藏有一卷《清明上河圖》,是清代畫院五位畫家在乾隆朝臨摹仿制的,其上有“翰林畫史張擇端呈進”的題款。仿本尚且有此,真本豈會遺漏?

我把照片和放大鏡都放回到桌子上,身子朝後一靠,閉上眼睛,思緒萬千。

素姐說的沒錯,這兩點僅僅隻是疑點,還不足以蓋棺定論認定《清明上河圖》是假的。但這些質疑,足以掀起一陣大波瀾,引起全國媒體關注。隻要讓《清明上河圖》重新公開接受鑒定,我的目的就達到了,到時候老朝奉以及他那些罪惡勾當,一定會被迫曝露在陽光下。

這就好像警方不一定有犯罪分子的确鑿證據,隻要尋個足夠将其羁押的理由,再慢慢審出真相來便是。

我按捺住心頭狂喜,萬裡長征,終于走到最後一步了。

我重新睜開眼睛,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巧的傻瓜相機——這是木戶小姐從日本給我寄來的——對着我挑出的幾張照片喀嚓喀嚓拍了幾張,然後又把牛皮信封拿過來,對着上面的紅戳也拍了幾張。

我做完這一切工作後,把照片重新裝回信封裡,把圖書館叫進來。圖書館進屋說你看完啦,我說看完了。圖書館拿起信封,重新粘好扔回到書架上,沖我一伸手。我一邊把兩千塊錢遞給他一邊說:“你信封裡看都不看,就不擔心我偷拿走兩三張照片?”圖書館直勾勾地盯着我手裡的新票子,我微微一笑,伸手前遞,他一把搶過去,這才回答說你這人我信得過。他也不避諱,當着面開始一邊蘸着唾沫一邊數起來。那姿勢,一下子讓我想起蘸唾沫翻書的嚴世藩,心想這小子不會是嚴世藩轉世吧。

圖書館把錢數完,滿意地放進腰包。他環顧四周,發現那杯橘子水還剩一半,就拿起來自己一飲而盡,末了還吧唧吧唧嘴,圖書館剛收了錢,心情大好,話也多了起來:“哎,年輕人,我看你也不傻,怎麼幹這種花兩千塊錢看一眼照片的蠢事呢?”

“一樣東西,在每個人眼中的價值都是不同的。”我淡淡回答。

“哪用那麼複雜?我跟你說,年輕人,别被那些亂七八糟的思想洗了腦。不能換錢的是廢物,能換錢的就是好東西,能換大錢的就是大大的好東西。”

“扯淡!”反正我也看完照片了,不怕得罪他。

圖書館聽了我的話哈哈一笑,一指院角:“看見那堆藍皮的書沒有?那是一個老頭畢生的收藏,專門裱了書皮,編了書目。可等老頭一死,他兒子就把這些書全賣給我了,換了錢去買了一堆日本電器回去。我告訴你,全北京私人藏的書,有兩成都經過我的手。那些愛書的人呵護一輩子,心疼一輩子,舍不得賣,還往裡添錢。結果呢?到頭來兩眼一閉,那些藏品都會被不肖子孫賣到我這兒來。說得好聽點是藏書,說難聽點,花了一輩子心思隻是換個保管權。你說這書藏起來還有什麼意思?還不如換倆錢花花。”

他這話聽着讓人極不舒服,但又沒法反駁。我隻能撇了撇嘴,表示不贊同。圖書館拍拍我肩膀,故作老成道:“年輕人呐,我是覺得你這人爽快,才有心提點一下。現在時代不同了,掙錢最重要,怎麼你還想不明白?魯迅怎麼說的?滿篇曆史都寫滿了仁義道德,仔細看才從字縫裡看出,滿本都寫着兩個字是‘掙錢’。”

我無心跟這個财迷多糾纏,既然交割清楚,就立刻推門出去。圖書館在背後喊了一嗓子,說下次你再想來看,我給你打個八折。

我冷笑一聲,沒言語。等到這事掀出來,自然會有人來他這裡找原始照片,到時候可就由不得他了。

我匆匆趕回四悔齋,把門窗關好,拿出紙筆來開始埋頭寫材料。我筆頭不算利落,充其量隻能得一個“表達清楚”的作文批語,邊寫邊改,費了足足一瓶墨水,到十二點多才寫完,起名叫《揭秘<清明上河圖>》。這份材料是給駱統的,所以沒提任何關于老朝奉的事,單純對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真僞提出技術性質疑,還附了一些照片作為證據,結尾特意留了我的名字。

雖然我們許家是專研金石的白字門,去質疑《清明上河圖》有點狗拿耗子,但這隻是古董界内部的規則,老百姓搞不清楚這些東西。對他們來說,古董專家就是什麼古董都懂的專家。我之前因為佛頭案出了點小名,如今亮出許家招牌,可以增加公信力。

我勾完“願”字的最後一筆,把鋼筆擱下,整個人處于一種興奮狀态。在橙黃色台燈的照射下,這些稿紙泛起一片枯黃顔色,好像已然曆經了千年。幾年之前,我也是這樣坐在四悔齋裡,點着同樣一盞台燈,為我父母寫平反材料。那件事,同樣與老朝奉有着莫大的關系。我許家與這一人羁絆太深,我爺爺、我父親,再算上我這半輩子,已經是兩代半的孽緣,如亂絲纏麻,糾結不堪。

“爺爺,爹,希望我這一刀,能把咱們許家這團宿命斬斷。”

我望着窗外,低聲喃喃說道,仿佛等着他們給我鼓勵或者關懷,哪怕一點點暗示也好,窗外卻始終寂靜無聲。我自嘲地笑了笑,收起不切實際的希冀,起身把稿紙訂好擱到抽屜裡,這才上床。

我枕着海綿枕頭,看着天花闆,四肢疲憊不堪,精神卻無比亢奮。輾轉反側了大半宿,我迷迷糊糊就是睡不着,滿腦子都是老朝奉和我們許家的事。一會兒是我的一家人互相攙扶着漸行漸遠,一會兒是明堂大火,我爺爺許一城和一個面容陌生的男子殊死搏鬥。忽然老朝奉從天而降,哈哈大笑說我早識破了你的伎倆,驚得我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,渾身都被汗水溻透。

這會兒大概是淩晨三點多,我醒了才發覺渾身滾燙滾燙的,喉嚨疼得厲害,腸胃痙攣,床單竟然被汗水洇出一個人形。我又好氣,又好笑,在成濟村我又是鑽墓土又是跳河,一點事沒有;回到北京隻去了一趟圖書館的院子,喝了他半杯橘子水,居然就病了。

眼看就差臨門一腳了,在這個節骨眼可不能倒下。我趕緊掙紮着爬起來,找了幾片胃藥吞下去,然後從櫃子裡翻出一床棉被,打算用土法治療——捂汗!然後我打開電視機,想轉移一下注意力。可是大半夜的一個台都沒有,我把電視一關,正準備重新上床,忽然之間,聽到四悔齋外傳來“哐當”一聲。

此時正是夜深人靜,這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。我心中一驚,難道老朝奉知道我要揭發他的大秘密,打算派刺客來幹掉我?我連忙把被子擱下,随手抄起長柄掃帚。棍是百兵之首,我雖沒練過五郎八卦棍,但一些基本招式都還是會的。

我強忍着身體不适推門出去,四周漆黑一片,似乎沒人。我再往外走了幾步,腳下“嘩啦”一聲踢到什麼東西,低頭一看,不禁啞然失笑。

腳邊倒着的是一件卧虎陶器,形狀跟肥貓差不多大小,背上有提梁,脖子昂起,虎嘴張成一個上翹的圓口,裡頭是空的。這東西在古董玩家口裡叫虎子,給男人晚上撒尿用的,虎通壺,說白了就是夜壺。這玩意兒是民國貨,值不了多少錢。但這大半夜的,誰吃飽了撐的在我家門口扔個夜壺?叫人起夜也沒這麼奢侈的法子吧?我蹲下去把虎子拎起來晃了晃,裡頭沒水,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扔在我家門口,好似是天外來物。

我想了半天,也想不出誰會幹這樣的事,隻好把它扔到旁邊,轉身回屋。剛一拉開門,我覺得後背突地一陣發麻,幾條肌肉抽筋似的猛跳了幾下。我驚得急忙回頭,周圍夜幕中卻沒有半分動靜,隻有那虎子張着大嘴望着我,喉嚨深不可測。冷風一吹,我稍微恢複了點清明,陡然想到從前的一個老說法。

虎子這東西,切不可當門而放。夜虎當門,必要傷人,這是大不吉利。舊時候想惡心人,常把裝滿了人尿的虎子擺别人家門前,主人早上開門一腳踏翻,容易惹來一身腥臊。所以有句歇後語,叫夜虎子當門——惹不起,指的是不要出門惹事。如今夜壺早成了文物了,這些說法漸漸被人遺忘。不知是誰對我有這麼深的仇恨,居然舍出一件古董,大半夜地幹出這種古樸的流氓事。我望着遠處的黑暗,腦子燒得實在難受,也顧不得多想,随手把虎子挪進屋裡扔在牆角,然後回後屋繼續睡去。

可是,這一夜,我再也沒睡好過。到了第二天早上,病情更嚴重了,幾乎起不來床。我強拖病體給駱統打了個電話,說明自己情況。駱統倒是挺客氣,安慰了幾句,說派人上門來取。過了一個多小時,一個小姑娘過來,說是《首都晚報》的編輯,還帶了點水果和營養品,給我削好了蘋果,沖好了麥乳精。小姑娘挺漂亮,可惜我病體欠安,沒興趣調笑,直接把材料交給她。小姑娘問我要不要去醫院,我心想一入醫院深似海,大事未定,先不要擅自離開的好,回絕了她的好意。到了下午,駱統打回電話來,說材料看了,非常不錯,快的話明天就能見報,到時候會約我做深度跟蹤報道。

沒過一會兒,鐘愛華也打了個電話過來。他告訴我一個好消息,他已經跟警方都協調好了。就在今天,警方會有一個針對成濟村的解救行動,鐘愛華會跟過去。隻要素姐一脫困,揭露成濟村黑幕的大專題立刻就會刊登出來。

我這才放下心來。在給駱統的材料裡,我稍微提及了素姐的名字,說她是提出質疑的關鍵人物,但沒寫明她的下落,留一個扣兒。等到鄭州那邊的專題一上報,恰好和這個質疑前後聯上。先是《清明上河圖》的赝品質疑,然後是成濟村的造假内幕,再加一條非法羁押國家工藝大師,三管齊下,數事并發,攻擊連綿不絕。讀者就跟看連續劇似的,一步步看着老朝奉的皮被剝下來,露出本來面目。何等快意!

一想到這家夥即将走投無路,我心中就一陣舒坦,就連身體的病情,感覺都輕了幾分。我忽然有種傾訴的欲望,想給煙煙撥個電話,可惜沒人接;我又想到方震,但一想到他那張闆正的臉,還是算了;我這時候才發現,自己居然找不到可以分享喜悅的人。

于是這一整天,我安靜地躺在床上,孤獨地等待着那個時刻的到來,就像是一位等待着電影大結局的觀衆。古人雲,朝聞道,夕死可矣,隻要讓我親手把老朝奉揪出來,哪怕是馬上病死,也值得了。

又是一夜不眠。到了第二天早上,我睜開眼睛,看到窗外明亮的陽光,心想正日子可算到了。我掙紮着想起來去買張報紙,可渾身軟綿綿的動彈不了,頭暈得更厲害了。我勉強支起身體,喝了一大口涼開水,往嘴裡塞了幾塊餅幹,突覺腹中一陣翻騰,哇的一聲,全吐在地上了。

我心裡這個氣呀,頭三十年我連感冒都沒得過,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,你說我怎麼突然就想起得病了呢?我半扶着床頭,咽了咽唾沫,殘留的胃液燒灼着食道,燒得我異常難受。這時外頭一個人敲了敲門,我不用歪頭去看,光聽那長短劃一的敲門聲就知道誰來了。我晃晃悠悠下了床,把門闩拿開,一推門,門口果然站着方震。

“許願。”方震的聲音難得透出一絲急切。我應了一句:“啥事?”他見我面色不對,眉頭一皺。先用手探了探我額頭,然後擡起我胳膊架到他脖子上,朝外走去。我問他去哪兒,方震像看一個白癡似的望着我:“醫院。”我連忙擺擺手:“我沒事,你把我放開。”可我隻是這麼輕輕一掙,眼前一下子閃過無數金黃色小點,腦袋一晃,朝地闆上栽過去……

等到我再度睜開眼睛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吊瓶架子,連着我的手臂,一截塑料管在滴着不知什麼液體。四周有一股消毒水味撲鼻而來。我擡起脖子,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單間病房裡,身上還穿着藍條紋的病号服。

在床頭不遠的地方有一把簡易塑料椅子,方震坐在椅子上,雙手撫住膝蓋,身體挺得筆直。他看到我醒了,起身按動呼叫器。一個小護士抱着病曆闆進來,查看了一下我的情況,寫了幾筆,轉身出去了。

“我這是在哪?”我問。

“301。”方震回答。

301醫院的單間病房?我這也算是享受高幹待遇了。我又問:“我這是什麼病?”

“腸胃炎,還有愚蠢。”方震面無表情地露出毒牙。

我轉動腦袋,想看看現在是幾點鐘了,可病房裡沒有鐘表。我正欲開口詢問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,似乎有争吵的聲音。方震推門走出去,外面的喧鬧聲小了點。很快門被再度推開,鄭教授和劉局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我看到,門外好像還站着十來個五脈的人,個個面露怒容,擺出一副若沒有方震擋在那裡就要沖進來的樣子。

劉局把門随手關上,神色凝重。鄭教授連我的病情都沒問,幾步走到床邊,手裡抖着一張報紙:“小許,這是你寫的?”

發表評論

電子郵件地址不會被公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