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故宮博物院藏《清明上河圖》是赝品?!(3)

“這畫有什麼問題?”我滿懷期待地伸長了脖子。

素姐道:“我不确定。”

我差點把脖子給閃着,等了半天,怎麼就等來一句不确定?

素姐道:“我隻是湊巧知道一點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疑問,這個疑問是否成立,還得要靠你去求證。”我頓時大失所望,癱坐回地闆上,聽了半天,原來隻是一個猜測罷了,我還以為是什麼大秘密呢。素姐聽到我歎息,眉頭一豎,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怒容:“許家小子,你若覺得沒用,就當我沒說過。滾回去等天上掉餡餅吧。”

我見素姐動了真怒,連忙道歉。這次是我做得差了,老朝奉那麼狡黠一個人,不可能留出大好機會等人上門去抓,想對付他,隻有死死抓住每一分可能性。我剛才期待值有點太高,一時失态了。我趕緊跟素姐誠懇地道歉,素姐歎了口氣:“你這孩子,一提到老朝奉就如此急躁,這樣如何對付他?”我勉強按捺焦慮,催促道:“素姐我知道錯了,您說吧,我好好聽着。”我挪動幾下腳步,好像一隻看見盤裡有帶魚卻夠不着桌子的貓。

“若不是沒别的選擇,我可不想找你……”素姐冷哼一聲,這才繼續說道,“五一年《清明上河圖》送回故宮鑒定時,當時我正在學國畫,教我的老師差點就進了專家組。他雖無法親見實物,但能接觸到一點消息。鑒定結果出來以後,他一直存有疑問,但顧慮很多,不敢說出來,隻敢吐露給我。終我老師一生,也沒機會去驗證這個疑問。現在看來,我也沒有機會了。現在我把它告訴你,希望你别讓我們失望。”

我不敢再貿然開口,挺直了胸膛,屏住呼吸安靜地聽着。

素姐把筆擱下,緩緩道:“若要講明此事,須得從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傳承說起。你不是想找老朝奉報仇麼?不妨耐着性子把它聽完。這幅字畫背後,可也有個慘烈的複仇故事,與今日大有幹系。”

“嗯。”我忙不疊地點頭。

素姐不疾不徐道:“《清明上河圖》是北宋徽宗朝一位叫張擇端的宮廷畫師所畫,這你是知道的。張擇端完成之後,将它獻給了宋徽宗。宋徽宗親題‘清明上河圖’五字,并钤上一方雙龍小印,收入宮中。可惜沒過數年,靖康之變,這幅畫遂落入金人張著手中。所幸《清明上河圖》是無上精品,收藏之人無不精心呵護,它在金、南宋、元三朝之間輾轉數十手,沒毀于戰火。到了明代,這畫先歸朱鶴坡,後傳徐溥、李東陽,然後落到了嘉靖朝的一位兵部尚書陸完的手上。陸完極為喜愛《清明上河圖》,每天都要玩賞一番。他臨終之前,叮囑自己夫人說這幅畫是傳家之寶,一定要收藏好。他沒想到,這一番叮囑,卻牽扯出一樁大事。”

素姐語調平淡,到這裡卻突然挑高,跟說書似的。我忽然想起來,素姐剛才說她五一年正在學畫,看來在研究瓷器勾飾之前,她本是丹青聖手,書畫才是本行。她常年被囚禁于此,憋了一肚子丹青掌故無處抒發,好不容易逮着個肯聽的,索性一次說個痛快。

素姐“看”了我一眼,繼續道:“陸完死後,陸夫人謹遵遺囑,把《清明上河圖》縫在枕頭裡,片刻不離身,連自己親生兒子都不允許碰觸。這位陸夫人有個外甥,姓王,平時也對丹青極為癡迷。他早聽說陸家藏有《清明上河圖》,垂涎已久,隻因陸完看管得太嚴,不敢張口來借。好不容易等到陸完死了,他就去找陸夫人,央求看一眼。陸夫人被纏得沒辦法,就對他說你隻能在閣樓上欣賞,不許拿走,不許帶紙筆,而且不許說給别人聽。這姓王的外甥滿口答應,空手登上閣樓,先後連看了數十次,前後兩三個月,然後憑着驚人的記憶力,愣是默摹了一張一模一樣的出來。”

我倒吸一口涼氣。别的風景畫人物畫也就罷了,《清明上河圖》畫的可是汴梁全景啊,上面房屋、舟橋、器物、牛馬、旗仗一應俱全,還有幾百個不重樣的汴梁市民。這位王外甥能默謄一幅出來,記憶力可真是不一般。

素姐這時話題一轉:“嘉靖朝有一位大奸臣,名叫嚴嵩,他有個兒子叫嚴世藩。嚴世藩為人歹毒,嗜好搜羅這些奇珍書畫,尤其是想要《清明上河圖》。都禦史王忬正好有事相求嚴家,就花了八百兩銀子,從那位姓王的外甥手裡把這幅摹本買了過來,當作真品進獻給了嚴世藩。嚴世藩大為高興,請府邸裡一個叫湯臣的裝裱匠來裝裱。結果這湯臣一眼就識破這是赝品,借此勒索王忬重金。王忬卻沒理睬他,湯臣一怒之下,就告訴嚴世藩,這幅畫是赝品,裡面有個絕大的破綻——”

說到這裡,素姐故意拖了個長腔兒,直到我急切地伸長脖子咳嗽了一聲,她才繼續說道:“《清明上河圖》畫的是汴梁市井,裡面舉凡飯莊、酒肆、民居、車馬鋪、雜貨鋪,都刻畫得非常精細。其中有一處畫的是賭坊,有四個賭徒圍着台子在扔骰子。骰子一共有六枚,其中五枚都是六點朝上,還有一枚仍在旋轉,賭徒們都張口大呼。湯臣告訴嚴世藩,按照常理,這幾個賭徒應該喊的是‘六、六、六’。而宋代汴梁口音裡‘六’是撮口音,要把口卷成圓形,而這些賭徒卻都是張開大嘴,用的是閩音。從這一字之音,可知這是赝品。”

“不是說默摹得一模一樣嗎?”我在黑暗裡舉起了手來,傻乎乎地問道。

“古代又沒有複印機,也沒有照相機,而《清明上河圖》又以海量細節著稱。王姓外甥隻憑着記憶臨摹,難免有些偏差,這些細枝末節想當然地一筆帶過,未及深思。”素姐簡單地解釋了一下,繼續說道,“得知王忬進獻的居然是赝品,嚴世藩勃然大怒,回報嚴嵩。嚴嵩懷恨在心,将王忬尋了個别的罪名害死。這時湯臣又告訴嚴世藩,說這張赝品如此逼真,執筆者一定親眼見過真本。嚴世藩按圖索骥,查到王某,又查到陸家。一打聽,發現陸夫人已死,真本已被陸家人變賣到了昆山顧家。嚴世藩施展手段巧取豪奪,從顧家将真本搶了過來,放在府中收藏。可他沒想到的是,王忬有個兒子,一直對他咬牙切齒,懷恨在心。他叫作王世貞——這個人你知道吧?”

我忙不疊地點點頭。這個人的名字我聽過,是萬曆年間相當有名氣的一位文史大家,明代的文學家裡,他能排進前五,但我沒想到他父親就是這個故事裡的王忬。

“王世貞年紀輕輕,就以文名享譽京城。他除了詩文以外,還擅長寫小說戲曲。王忬死後,有一次他去嚴府,嚴世藩問他最近有什麼新作可看。王世貞對害死自己父親的兇手無比痛恨,可自己無權無勢,隻得委婉地回答說沒有。嚴世藩不信,再三強逼,王世貞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個金瓶,瓶中插着一朵梅花,急中生智,回答說最近隻寫了一部小說,叫《金瓶梅》。”

“《金瓶梅》?《金瓶梅》的作者不是蘭陵笑笑生嗎?”我越發糊塗了,怎麼又從《清明上河圖》扯到《金瓶梅》去了?

素姐道:“那是筆名——你聽我說完。據說王世貞回到家裡,仔細思索了一番,不由計上心來。他以水浒一回為本,數天不眠不休,趕出了《金瓶梅》的稿子。王世貞知道嚴世藩生性淫亂,故意在書中夾雜了大量男女之事,還把主人公名字起名叫西門慶,因為嚴世藩号東樓。王世貞把這些關鍵之頁放到毒藥裡浸泡,還故意粘在一起不裁,裝幀好了送到嚴府。嚴世藩對這部書喜歡得不得了,手不釋卷。當他讀到關鍵情節時,發現書頁粘在一起,就用手指沾了唾液去撚,一撚兩撚,書頁上的毒藥就送到他嘴裡去了。沒過幾天,嚴世藩毒發身亡,死前叮囑左右,停靈時隻許至親靠近。出殡那天,忽然來了一個白衣書生,放聲大哭。嚴府的人覺得他哭得情真意切,就忘了嚴世藩的叮囑,讓他進了靈堂。白衣書生撲在還沒合蓋兒的棺材上又大哭了一場,等他離開,嚴府才發現嚴世藩的胳膊少了一條,被那書生取走了。而事後嚴府清點,發現《清明上河圖》也沒有了。不過他們顧不上追查,因為嚴世藩死後沒過多久,嚴嵩就在政敵的攻擊下倒台。朝廷在查抄嚴府的時候,發現居然有《清明上河圖》,便直接收入内府。”

“等一下……”我打斷素姐的話,“您講錯了吧?您不是說《清明上河圖》被那個白衣書生盜走了嗎?怎麼朝廷又在嚴府查抄出來一本?”素姐道:“是你聽故事聽得不細。我問你,嚴府一共有幾本《清明上河圖》?”

“一本,呃,不對,是兩本。張擇端的真本和王氏的仿冒本。”我一下子反應過來。

“沒錯。白衣書生拿走一本,朝廷抄走一本。兩本幾乎一模一樣,到底哪一本是真的,哪一本是假的,除了湯臣這樣的專業人士,誰也搞不清楚。”素姐的語調很冷靜,但我卻聽出了她的潛台詞:“明宮抄入内府那本,未必是真的。”

“可這個明代的複仇故事,跟老朝奉有什麼關系?”我把話題拉回到現實裡來。王世貞的故事很曲折沒錯,但那畢竟是明朝的事情了,對我來說,現實才是最重要的。

素姐道:“你聽我說。收入内府的那一版《清明上河圖》,在萬曆年間被大太監馮保收藏。此後明清交接,它被數次易手,最終流入滿清皇室,被嘉慶皇帝編入《石渠寶笈三編》,善加保管。再然後,就是被溥儀帶去長春,流落民間,解放後被送回故宮……

我心中一顫:“您是說,故宮裡現存的《清明上河圖》,實際是王氏赝品,被老朝奉錯認為真本?”

素姐輕輕擺了擺頭:“我不确定,我老師也不确定,一切都是傳說,所以才需要你查實。按道理,王世貞這段故事流傳甚廣,時人筆記多有提及,甚至還有改編的戲劇《一捧雪》,根本不算秘密。那些參與鑒定的老專家,不會不知道這段掌故,忽略這點破綻的概率很小。但我老師發現的疑點,卻不止這一處……”

素姐擡手招呼讓我湊過去,然後在耳邊悄聲說了幾句。我聽着先是一驚,然後連連點頭,最後說都記住了。素姐讓我重複一遍無誤,這才如釋重負:“我的自由事小,《清明上河圖》事大。你若能從根子把老朝奉挖倒,我這幾年清苦也就值得了。”

說完她忍不住歎息了一聲,黑暗中的身形顯得那麼單薄和虛弱。我望着這位盲眼的大師,滿懷敬意,拍着胸脯慨然道:“您放心,我一離開成濟村就報警,然後馬上回首都去故宮驗證,不耽誤。”

素姐豎起一根手指道:“我建議你先别驚動五脈。那幾個老人精各懷心思,你跟他們說了,誰知道會起什麼風波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聲,深以為然。我這次到鄭州,本來就是背着五脈來的,肯定不能跟他們講。再說,劉家的心思我始終看不透。這次如果回去把這事一說,劉一鳴不定又會找出什麼借口搪塞,說不定就黃了。等我把所有的事情查得一清二楚,再拿出去表功不遲,我倒想看看劉一鳴到時候會是什麼表情。

“對了,我還有一件私事相托。”素姐道。然後我聽見她的腳步聲走遠,在屋子的另外一側“吱呀”一聲打開一個櫃子,又走了回來。我的手心被塞了一件東西,不大,瓷面有起伏,摸了一下形狀,應該是個蓮瓣兒瓷水盂。

“如果有機會,把這個拿給黃克武。”素姐的聲音努力保持着淡定,但我還是能聽出那一絲扭捏。我暗想,黃克武當年來過鄭州,算算年紀,素姐正是二八年華,情窦初開,說不定倆人有過那麼一段……呃……事情,我們做小輩的就不好亂猜了。

我不敢表露出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,乖乖把小水盂揣到懷裡。素姐拿起工作台上的搪瓷大茶缸,喝了一大口涼茶:“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,接下來,就是看怎麼把你送出去了。”

我一拍腦袋,倒忘了還有這麼個現實問題。昨天晚上那麼一鬧,恐怕今天的守衛會加倍警惕,逃出去的難度很大啊。素姐略作思忖,忽然問:“小許你怕不怕髒?”

我聽了一愣,說不怕。素姐點頭說好,從地上抓了幾個塑料袋給我,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,她又拿起一樣東西。

雖然黑暗中看不清楚這東西形狀,但它會亮起小綠燈,還會發出咝啦咝啦的噪音。

“你能不能逃出去,就靠它了。”素姐道。

素姐手裡拿着的,居然是一部小功率手持步話機。

這種小功率手持步話機我曾經玩過,作用範圍也就幾百米。這作坊範圍不大,不值得專門架電話線,有這種東西确實方便。不過他們居然為素姐專門配了一台,可見對她真的相當重視。

素姐拿起步話機,熟練地調整一下旋鈕,然後開口道:“做得了,過來提貨。”

她連續重複了三遍,對面才有回應,聲音明顯還沒睡醒:“素姐,這天還沒亮呢。平時不都是八點提嗎?釉工們都沒起床啊。”素姐冷冷道:“你們必須馬上過來提走。不然紋飾受潮走形,可别怪我。”步話機裡哇啦哇啦了幾句,最後還是答應了。

素姐告訴我,她總是在夜裡幹活,所以工人通常都是早晨到這間屋子,取走上好紋飾的胎坯,擡去隔壁工房上釉,再入窯去燒。所以現在她叫這些人提前一點時間過來,不會引起懷疑。然後素姐對我面授機宜,我聽完以後為難地扯了扯嘴角,勉為其難地答應。

過不多時,釉工們到了門口,來了約摸七八個人,呵欠聲連天。素姐開門讓他們進來,但不允許開燈。這些釉工估計早習慣了素姐的怪癖,也不争辯,各自摸黑去搬。一邊搬着,釉工們一邊抱怨,說昨晚兄弟們抓了半宿小偷,都沒睡好。素姐問小偷抓着沒有,他們說沒逮着。我聽到鐘愛華平安無恙,心裡踏實了一大半。

這些釉工各自抱好了胎坯,排成長列,彼此間隔三步往外走去。素姐在黑暗中突然拉住最後一個人,說大栓子你等一下,我有話問你。那個叫大栓子的一愣,身子轉了過去。

而我事先早抱好了一個落地大花瓶擋住臉,一個箭步站到隊伍最後,接替他的位置。這些人個個睡眼惺忪,屋子裡又黑,誰也沒發現吊尾的人已經換了。

我沒法跟素姐告别,隻得默默在心裡祝福了一句,跟着隊伍走出屋子。素姐對時間的拿捏很準,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,沒人會注意到這支隊伍。我們走了也就二十來米,到了一處更大的平頂工坊。這裡應該就是給胎坯上釉的地方,門口堆着一大堆還沒調漿的白色釉粉。我走到那堆粉末邊上,輕歎一聲,腳下用力一滑,整個人和花瓶都栽進釉粉堆裡,頓時全身都沾滿釉末,滿臉白粉,活像馬戲團裡的小醜。

前頭的人紛紛回頭,看不清我的臉,以為我是那個大栓子,都哈哈笑起來,紛紛嘲笑說現在給你拖進爐子裡,直接就能燒出個瓷娃娃。我故意含糊不清地比劃說去洗洗,你們先進屋,然後轉身朝工坊附近的小河邊跑去。沿途的保安看到一個渾身白粉的人狼狽地朝河邊跑,都笑,沒起任何懷疑。

到了河邊,我把鐘愛華的照相機、我的大哥大和錢包裝進塑料袋裡,高高舉着,凫遊過河。這小河不深,我又擅長遊泳,幾下就到了對岸。白粉被沖得一幹二淨,當然渾身也濕了個透。我顧不得收拾,飛快地跑過河岸,一口氣跑過好幾塊田地,才在一處隐蔽的引水渠旁停下來喘口氣。

從這裡開始,我算是正式脫離順州汝瓷研究所的控制範圍了。我辨認了一下方向,沿着田地和林地朝東走了兩個多小時,走到縣級公路上。我攔下一輛專門跑十裡八鄉的短途公共汽車,在乘客和司機詫異的目光注視下上了車。這車把我送到附近的鎮上,我買了幾件衣服,在鎮子裡找了個旅社收拾了一下,再搭車回了鄭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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