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故宮博物院藏《清明上河圖》是赝品?!(2)

我正遊移未決,女聲突然又在我耳側響起:“聽口音,你不是成濟村的人?”我心想原來這裡叫成濟村啊,連忙點點頭。女聲道:“他們是來抓你的?”我又忙不疊地點頭。忽然黑暗中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,還好,不算涼,是人類的體溫:“不想被抓住的話,向前三步。”

如果是鬼,哪有閑工夫會注意我的口音。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氣,決定冒險相信她一次——反正局面也不可能變得更壞——我朝前邁了三步,她又說道:“右轉四步,再左轉兩步,原地蹲下。”

事到如今,隻能賭一賭運氣。我依言而行,走到那邊蹲下身來,雙手往兩邊一摸,摸到幾個大小不一的瓶碗,觸感有些糙,像是沒上釉的素坯。我這才明白,她叫我這麼走,是為了避開這擺了一地的半成品。

瓷器的工序,是先把瓷土做成泥棒料,再做、印、利成特定器形,謂之素坯,或叫坯胎。坯胎要充分幹燥,然後再勾飾上釉,送入窯内燒制。這間屋子的地上擺着這麼多素坯,應該是用來勾飾和上釉的加工場所——但還是那個問題,她是怎麼看到的?

等我蹲好,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打開了小半扇,一道微光照進來,恰好掃到我剛才站立的地方。我眯起眼睛,看到一個女人背影站在門口,清瘦而矮,背弓得很厲害,年紀看來不小。門外進來幾個穿迷彩服的年輕小夥子,态度挺客氣:“素姐,您剛才聽見聲音沒有?”

被稱為素姐的女人淡淡道:“我聽到不知是誰把瓷器踢碎了,然後朝那邊去了。”她指了指鐘愛華逃走的方向。

“我們已經派人去追了,您這邊沒事吧?”

“沒有——是遭了賊嗎?”素姐朝前邁了一步,恰好擋住他們與我之間的視線。

“誰知道,大半夜的不讓人安生。素姐你把門鎖好。柱子,你去把燈都給我打開,一定得抓住那狗日的。”來人罵罵咧咧地吩咐了幾句,然後招呼其他人離開。

門重新被關上,這次我能聽清她的腳步聲逐漸靠近,在距離我很近的地方停住了。她的腳步聲很奇特,緩慢而細碎,有點像是舊社會裹腳老太太的走法。

這時屋子外頭“啪啪”傳來幾聲響動,整個作坊的大燈全都給打開了。一時之間,四下亮如白晝。這間屋子隻有一扇窗戶,借着透進來的亮光,我總算是看見了素姐的正臉。這是個老太太,面相平凡,臉上卻沒什麼溝壑,唯有膚色白得有些不正常。她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用一塊方巾包住,身上穿着件的确良的長袖襯衫,雖然發舊卻洗得極為整潔,雙手胳膊上還套着碎花套袖。

在素姐周圍,我看到了一地的瓷器素坯,旁邊還有幾個架子,上頭擺着一排排勾了彩或沒勾的半成品。而在架子盡頭,是一把椅子和一個工作台,工作台的正面擺放着十幾個鐵皮槽,槽裡都是各色顔料,每色一槽,以色調排列,像彩筆盒似的絲毫不亂。果然,如我猜測的那樣,這是給瓷器坯胎勾飾的工作間。

這位老太太大半夜不去睡覺,一個人在這黑屋子裡待着,不知想幹嗎。

“你為什麼不把我交出去?”我忍不住問道。素姐的舉動實在太奇怪了。剛才我們倆在黑暗中,連臉都沒見過,隻說了兩句話,她就決定包庇一個深夜闖入不知底細的人?為什麼?

“我記得你剛才說,要幫我申冤和了結心願。”素姐的語氣特别平淡,沒有升降調,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,簡直像是一盤沒放鹽的水煮白菜。

我尴尬地抓了抓頭:“我那是吓壞了信口胡說,您可别在意。”素姐道:“君子一言,驷馬難追。”她的語調太平了,我判斷不出來她到底是當真了還是在諷刺我,隻得說道:“您就不擔心我是壞人?”

“你的口音是北京的。一個北京人,不遠千裡跑到成濟村,一定是别有所圖,而且所圖非小。你是不是壞人我不清楚,但隻要知道你跟成濟村過不去,就夠了。”

我不得不承認,老太太的思路清晰得很,僅從口音就推斷出這麼多東西來。我仔細端詳素姐的臉,覺得她的神态淡然中帶些古怪,可我又說不上哪裡别扭。

“那,需要我幫您申什麼冤?”我鼓起勇氣問。老太太卻沒接這個話,反問道:“你先說說,你為什麼會闖進這裡來?”我略作思忖,把老朝奉之事隐去,隻說是北京的記者,和鐘愛華來曝光古董造假作坊。素姐面無表情地說道:“這不是真話,我聽得出來。”我不知自己是哪裡露出破綻,一時有些尴尬。素姐忽然又道:“你我萍水相逢,不知底細,确實不該一見面就坦誠相待。罷了,本也該是我先自報家門的。”

一邊說着,素姐慢慢走回到工作台前,坐在椅子上,伸手從旁邊架子上拿起一件素坯。這是個小碗,還沒上釉。素姐左手四指擎住碗底,先旋了一圈,右手從淡紅色槽旁拿起一管勾筆,蘸飽顔料,開始在碗上勾畫。她的手法極為熟稔,手腕一抖,轉瞬之間,小碗上就多了數朵寒梅。她把小碗放到右手邊完工的木闆上,前後不過一分多鐘。

“如何?”素姐問。

“碎梅能這麼一氣呵成點成的,可不多見。”我心悅誠服地贊歎道。

素姐剛才勾的,叫作碎梅,是瓷飾裡比較難畫的一種。牡丹、芭蕉、荷蓮、菊花等花飾,皆是粗葉寬瓣,唯有梅花短碎而細,不易勾畫;而且瓷器色料性沉粘,筆鋒稍有遲疑,顔色便會滞聚一團。所以繪制梅飾,特别考較細處運筆的功力。俗話說庸手畫梅,高手點梅,一字之差,境界差之甚遠。想看一個人的素畫功力,讓他畫出梅花來就知道——這屋子裡光線很差,老太太六十多歲,落筆卻一點沒受影響,真可謂是個中高手。

素姐聽我這麼一說,略覺意外:“哦,看來你也懂瓷。”說到這裡,她又點了點頭,似乎自己想明白了,“既然敢深夜闖瓷器作坊,自然對這些多少懂點。”我畢恭畢敬地答道:“隻是一點粗淺知識,不入方家法眼。”

“不入法眼?确實,你所作所為,是入不了我的眼呐。”

素姐緩緩轉過臉來,睜大了雙眼。我突然呆在原地,如受雷擊——微茫的光線中,我看到她雙眼中的瞳孔泛白,全無神采。

素姐竟是個雙目失明的盲人!

難怪這屋子裡漆黑一片連燈都不用開,難怪她在黑暗中能“看到”我的所有動作。她不是看,是聽出來的。

可我簡直不敢相信,剛才那純熟精密的勾飾技法,居然是一個瞎子畫出來的。

要知道,盲人畫畫不稀奇,但給瓷器勾飾則是另外一回事。立體的胎坯不同于平面宣紙,勾筆也不同于毛筆,釉料的性質與墨質更是大不相同。釉上彩是一種勾法,釉下彩是一種勾法,紋飾怎麼搭配,比例曲度怎麼調,顔色怎麼抹,動筆前都得胸有成竹,勾的時候還得随時調整。

一個盲人能做到這些,她得對勾飾和瓷器熟到什麼程度啊?

素姐見我半天沒說話,又拿起一個膽瓶,在手中旋了幾圈摸準了器型,揮筆勾畫,一會兒工夫一幅松鶴圖便呈現在瓶上。庸手瓶上作畫,往往時塗時抹,而素姐的運筆毫不停滞,極為流暢,仿佛一切都已經重複了千百遍,爛熟無比,當真是神乎其技。

“我在順州汝瓷研究所待了幾十年,這麼多年來,我隻鑽研瓷飾。你把一件事重複幾十年,就算想忘都難了——賣油翁怎麼說的?惟手熟耳。”

素姐一邊說着,一邊倏然停筆擱瓶,整個人如淵渟嶽峙,面上卻不見任何自得,反帶了絲苦澀。而我已然震驚到說不出話來,我實在沒想到,在這裡會遇到一位大國手。

“這裡高仿赝品的紋飾,全是出自您的手筆?”我說出心中疑惑。素姐緩緩道:“成濟村所有高仿的訂貨,都會送來我這裡。如何燒造上釉我不管,紋飾這塊,我有自信可以描摹得不露分毫破綻——你闖進來的時候,我正在工作。”

我說怎麼大半夜的她還待在工作室。對一位盲人來說,日夜本沒區别,說不定夜裡清淨,更适合她幹活呢。想到這裡,我輕呼一口氣,肩膀垂下。之前我就有猜測,一個造假的作坊,必然會有高手坐鎮。如今看來,成濟村的鎮坊之寶,應該就是這位素姐了,難怪剛才那些人對她如此恭敬。

但我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多。以她的水準,放眼全國都是超一流的大師境界,随便哪個地方,都會當國寶一樣供奉,為什麼甘心窩在這麼個小地方造些不入流的假貨呢?素姐雖然目盲,卻總能看透我心中所想,她離開工作台,來回走了兩步。

我又聽到那種細微的金屬響動,低頭一看,這才注意到,素姐兩個腳踝之間拴着一條腳鍊,鍊條是監獄裡專用的鋼鉸鍊。别說素姐,就是一個壯年漢子戴上這東西,也邁不開步子,隻能跟小腳老太太似的一步步挪。我大吃一驚,連忙從地上坐起來:“難道……您是被囚禁在這裡的?這是為什麼?”

她帶着鍊子走到窗前,額頭貼在玻璃上,淡淡道:“君子無罪,懷璧其罪。”

我一聽,頓時明白怎麼回事了。把身懷絕技的巧匠拘押在隐秘之處,終身禁锢,據為己用,這種事在舊時候是有的。可這都解放多少年了,居然還有人膽大包天搞非法禁锢!一想到這位工美大師被關在這間小黑屋裡,在黑暗中孤獨地違心作畫,我就有壓抑不住的憤怒湧上心頭。

“這都什麼年代了,居然還有人做這樣的事!這是犯罪啊!他們怎麼能這麼做?”

素姐道:“剛才那些人你看到了?他們雖然對我尊敬有加,可絕不允許我走出作坊半步。剛才他們來敲門,其實是為了确認我還在這裡。”

我陷入沉默。誰守着這麼一位大國手,都定會嚴防死守,不容半點消息洩露出去。素姐看我沉默,神情終于露出一絲苦澀:“所以你該明白,為何我要幫助一個不知底細的入侵者。我沒有選擇,這也許是我唯一的機會。”

我終于明白,素姐一開始說的替她申冤,為她了願,并非玩笑之言,而是一位老人在絕望中唯一能抓到的稻草。我熱血沸騰,一拍胸膛:“您放心!我絕不會坐視不理,一定幫您逃出生天!”

素姐搖搖頭:“我這把年紀了,可動彈不了。我隻希望你能把消息送出去,就夠了。”我心念電轉,想到一件大事,連忙問道:“是誰把您囚禁在這裡的?”

素姐道:“我本來是順州汝瓷研究所的紋飾專家。退休那年,所裡的領導給我引薦了一人,據說是古玩界的老前輩。這位老前輩說他有心複興汝瓷,建起大廠,殷切地要返聘我,希望請我去指導後輩工作,發揮餘熱。我不虞有詐,結果被他诓到這裡,再沒離開過。”

“您可知道他是誰?”

“我雙眼已盲,看不到相貌,隻知道他自稱叫——”

“——老朝奉!”我一字一句地接住她的話,臉色凝重。

饒是素姐一貫淡定,也明顯呆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怎麼會知道這名字?”還沒等我回答,她立刻反應過來了,“你從北京來,莫非你是……”

“不錯,我是五脈中人。”我低聲說道。

我相信,素姐既然研究瓷器,對五脈一定有了解。果然老太太的手明顯顫抖了一下,随即問道:“藥來是你什麼人?”藥來是青字門的掌門,專司瓷器。素姐一聽五脈,自然第一個就是問他。

可惜藥來已經去世,我也不想細說,便回答說他是我的長輩。

“那你是哪家的?黃克武?劉一鳴?沈雲琛?”

我沒想到她對五脈的構成還挺熟悉的,一一否認。素姐奇道:“五脈一共四家,你到底是哪家的?”

“我姓許,叫許願。”

“哦,許家。原來他們家回來了……”

素姐略為感歎了一句,沒繼續往下問。這可以理解,一個被禁锢了這麼久的人,她最關心的是眼前的困局,而不是打聽一個八杆子打不着的别家八卦。她用手輕輕拍了拍膝蓋,自言自語道:“許家也好,反正都是五脈,很好,非常好——這麼說來,五脈終于打算對付老朝奉了?”

“沒錯!我們好不容易才查到成濟村,他在這裡嗎?”我語氣急切起來。

“你能查到這裡,也算是有本事。可惜這裡雖是老朝奉的産業,但他一年也不見得會來一趟。”

“那他總有代理人吧,總得有人管這個作坊吧?”

素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,她拖着腳鍊走到門口,謹慎地側耳傾聽。此時那些大燈陸續都關掉了,不知是抓住人了還是已經放棄,整個屋子又恢複到一片深沉的黑暗中。素姐确定附近沒人,才回轉過來,壓低了聲音道:“你若隻是普通蟊賊,我本打算送你幾件真瓷,換得一個報警的機會。你若是五脈中人,又是沖着老朝奉來的,那就另當别論了——我問你,你找老朝奉打算幹嗎?”

“把他繩之以法,讓他身敗名裂。”我毫不猶豫地回答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恨意來。

素姐道:“老朝奉此人狡黠無比,若你想從成濟村追查,那是千難萬難。”她見我失望地發出一聲歎息,擡手一擺,放慢語速,臉上露出一絲大仇将報的快意,“不過我這裡恰好知道一些關于老朝奉的隐秘事情。這個事件爛在我肚子裡,隻是些殘片朽物;在你手裡,或許能化為利器,點住他的死穴。”

我一聽她這麼說,立刻打起十二萬分精神,聚精會神地支愣起耳朵。素姐沒着急開口,而是重新坐回到椅子上,拿起一件器物,悠然而熟練地勾起紋飾來。我覺得,她應該是真心熱愛這門手藝,把它當成了自己的生命和寄托,否則在這種被人脅迫的惡劣環境下,不可能會支撐這麼久。

素姐很快又勾完了一件,緩緩問道:“你知道《清明上河圖》麼?”

這個問題太低級了,《清明上河圖》是北宋張擇端繪制的汴梁風情圖長卷,将首都汴梁在清明時節的市井全景一一描繪出來,細節詳盡,文史價值極高,乃是國之重寶。隻要上過中學的人,都知道這張畫的價值。

可是,我們明明是在一個瓷廠裡,明明談的是老朝奉,為什麼素姐突然橫插進這麼一個跨界的無關問題?

“你可知道《清明上河圖》如今身在何處?”素姐又問。

這個問題我也知道答案。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真本原是收藏在紫禁城内,後來被溥儀帶到了僞滿洲國去。抗戰勝利以後,時局混亂,無數人沖進僞滿皇宮去偷東西,這幅名畫也因此流落民間。一直到長春解放,解放軍四處尋訪,這畫才重見天日,先收藏在東北博物館,後來調至北京故宮,至今仍在。其中曲折,已成為圈内一段傳奇,足夠拍一部電影了。

素姐贊許地微微颔首,繼續說道:“據傳此畫曆來僞本摹本很多,所以它被迎回故宮之後,上級調集了一批專家成立鑒定小組,對這幅畫進行一次全面鑒定。五一年這畫進了故宮,當時鑒定小組分成兩派,争論不休。最後一位德高望重的專家一錘定音,認定此本為真,才有了定論——”說到這裡,素姐擡起手來,語速放慢,“——這個人,正是老朝奉。”

我眼睛一亮。如果老朝奉參與過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鑒别,那他的身份,就很容易查出來了。可我轉念一想,又冒出一個疑問:“老朝奉參與《清明上河圖》鑒定這件事,又如何化為利器,點住他的死穴呢?”

“如果我說這畫有問題呢?”素姐淡淡道。

這一句話說得淡薄無煙,可在我心裡卻不啻一聲驚雷。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名氣太大了,如果這畫的真僞存有問題,上級主管部門一定會去調閱鑒定記錄,鎖定責任人。無論當時老朝奉是看走了眼還是别有用心,他都會因此身敗名裂,再也無法隐身于黑暗之中。

可是,事情沒那麼簡單。

要知道,書畫雖說也是古董,但和其他古玩不太一樣,自成一派。瓷器看施釉成分,青銅器看綠鏽,玉類看折射率,這些都是客觀指标。但一幅書畫出自哪位大師真迹,沒有客觀标準,更多依靠鑒别者的眼力和閱曆,跟着感覺走,全是主觀意見。同樣一根竹子,你說是鄭闆橋畫的,我說看着不像,那就隻能看咱倆誰的資格老。所以書畫鑒定,有時候是比拼資曆和名望。

《清明上河圖》這幅畫太重要了,如果沒有過硬的證據,很難推翻最初的鑒定結論。素姐既然這麼有把握,說這畫有問題,那麼她手裡,莫非握有什麼可以一劍封喉的秘辛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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