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尋訪鄭州瓷器造假窩點(1)

這是一處位于燕郊的墓園,在河北三河靈山腳下,離北京五十多公裡,談不上什麼好風水,但勝在僻靜。這時候非年非節,來的人很少,特别安靜。陽光均勻地潑灑在這片靜谧的墓園之間,風吹過兩旁黃綠顔色的樹木,發出一種深邃安詳的聲音。我買了兩束菊花,緩步穿過墓園。

大眼賊的後續審判都交給方震,我獨自一人先返回北京,哪兒也沒去,先來了這裡。

我走到墓園一角最靠近樹林的陰涼地方,那裡有兩塊其貌不揚的石質方形墓碑,就是我家的地址。這兩塊并肩相鄰的墓碑,一塊是我給我爹媽買的。當初他們投了太平湖,骨灰被草草收在了一個簡易骨灰盒裡,一直到七八年前,我才在這裡買了一塊墓地,把他們移過來。另外一塊是我爺爺奶奶的,則天明堂玉佛頭的事解決以後,我爺爺許一城平反昭雪,于是我把他和我奶奶移葬到此,安在我父母隔壁,在陰曹地府彼此也能有個照應。

可惜我爺爺屍骨湮滅無存,我便把他那本手抄的《素鼎錄》給擱進去,權做衣冠冢。

我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親人們,就全在這小小的墓園裡頭了。我每次來掃墓,就當是一次阖家團圓。對我來說,這種生活從十幾歲開始,就已是一種永不可能享受到的奢侈。我每次來,都會凝望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良久,想象着爹媽的唠叨,想象着爺爺奶奶互相攙扶着出來,摸我的腦袋,有時候想着想着,忍不住會潸然淚下。

我把手裡的菊花輕輕擱在墓台前,想俯身去拔拔雜草,忽然詫異地“咦”了一聲。

此時在墓碑前,不知是誰擱了兩個精緻的小香爐。我看得出,這是青釉雙耳三足爐,不是古物,但品相頗好,算是上乘工藝品。香爐裡還插着幾根香,在我爺爺墓碑前的那個香爐裡插着八根,在我父親的墓碑前插着六根。香已燒了大半截,青煙袅袅,散發着一股微微甜味。就算我不懂香,也知道這香質地不凡。看看香灰長短,燒了大概有十來分鐘吧。

我皺皺眉頭,起身環顧,看到在遠處的通道盡頭站着兩個人,正朝這邊望來。一個五十多歲一副官相,身旁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,手持一根藤杖,精神矍铄有如勁松。這倆人我都熟悉,一個是劉局,一個是五脈如今的掌門人、紅字門家長劉一鳴。

我沒着急過去,先蹲下身來把墓碑附近的雜草清理幹淨,又擦了擦墓碑上的污漬,就地跪了下來。

“爺爺奶奶,爸爸媽媽……”我說到這裡,鼻子一酸,這四個詞我許久不用,都生疏了,“跟咱們家有三代恩怨的老朝奉,終于把尾巴露出來了。這些血海深仇,我一定要報還給他,任何人也别想阻止。咱們許家自老祖宗開始,去僞存真幾百年,沒出過一個孬種,我不會給列祖列宗掉鍊子的。請你們保佑我。”

我說完以後,俯身磕了幾個頭。一直等到香都燒得差不多了,我才把倆香爐澆水壓滅,拎起來朝着劉家的兩個人走過去。

“墓園裡規定不讓動明火。”我把爐子遞給劉局,帶着淡淡的不滿。

劉局笑眯眯地把香爐接過去:“我們家老爺子想為老掌門上上香,盡盡心意。我已經跟墓園管理處打過招呼了,他們能理解老同志。”

“哼,是不敢不理解吧。”我在心裡腹诽了一句。劉局在政府擔任要職,手眼通天,讓一個小小的墓園管理處開個後門,可以說是輕而易舉。

說實話,我是不願意讓五脈的人來的。我爺爺和我父母都是因為五脈而死,我隻希望他們清清白白落土為安就夠了,不要死後還被這些煩擾的俗事打擾。所以我給爺爺許一城移葬到此的事,誰都沒告訴——不過以劉局的勢力,想查出來真是太容易了。他們今天出現在這裡,我一點也不意外。

劉一鳴似乎看穿了我心中所想,他拄着藤杖上前一步,平視而道:“小許你莫怪我多禮。五脈同氣連枝,許掌門當年為了民族大義,負冤屈死;許和平教授孤守機密,隐忍多年。他們兩位于五脈都是有大功的人,八炷為尊,六炷為敬,老夫于禮于情,都要親自為他們二位上這幾炷香。”

劉一鳴既然這麼說了,我也不好再抱怨什麼,執晚輩謝祭禮,給他深深鞠了一躬。劉一鳴呵呵一笑,手裡藤杖轉動幾圈,說了句:“很好,很好。”然後轉身離去——劉家的人都是這毛病,說起話來高深莫測、雲山霧罩,永遠不給你說明白了。

我站在原地,劉局忽然抓住我手臂:“小許,我們家老爺有幾句話想跟你唠唠。”

“那在這兒說不就得了?”

“墓園陰濕,老爺子不宜多待,去他家裡頭說吧。”

劉局這個人,平時看着笑眯眯的很和善,卻是個謀而後動之人。他隻要一張口,那一定是把各種因素都算到,有了十足把握,你會發現根本無法拒絕。劉一鳴以中華鑒古研究會會長之尊,親自來為我爺爺和我父親敬香,這份面子,我是沒辦法回絕的。

于是我跟着劉家這兩個人離開墓園,上了一輛桑塔納。這次總算劉局沒搞得神神秘秘,一路車簾都拉開,風景随意可見。可我心裡一直在琢磨劉一鳴找我能有什麼事,根本沒心思往外觀賞,一路心事重重。

車子開了約摸半個小時,來到小湯山附近的一處紅磚别墅。這小别墅外表是蘇式風格,裡面的裝潢卻是古香古色。我跟着他們兩個進了别墅,徑直走去書房。書房入門的地方,上頭匾額題着“四悔齋”三字,讓我一怔。劉局看出我的詫異,解釋說這是劉老爺子新寫的,才換上沒兩天。

出乎我意料的是,書房裡的陳設很簡單。除去屋角一張茶台幾個圓墩以外,隻在臨窗處擺着一張碩大的酸枝四面平書桌,上面擺着文房四寶和一瓶白菊,還有一張寫到一半的字。書桌旁邊立着一扇竹制屏風,上頭雕着一副對聯:“事能知足心常惬,人到無求品自高。”這幾件東西看似簡陋,卻透着高古的清氣。一隻大肥的梨花肥貓正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,毛茸茸的尾巴不時掃過筆挂,讓上頭的大狼毫小白雲一陣晃動,平添一份溫馨閑适。

“呵呵,這小家夥太嬌慣了,攆都攆不走。”劉一鳴憐愛地笑了笑,揮手作勢趕了幾下。肥貓打了個呵欠,旁若無人。劉一鳴又拿起桌上那半副字,搖搖頭道:“字随心意。心不淨,這字也寫不好了。”說完把紙揉成一團,扔進紙簍。劉局打趣道:“這字若流到市面上去,少說也值個一萬,您這一揉,幾台彩電錢沒了。”劉一鳴瞪了他一眼:“你在外面胡混,可别把市儈之氣帶進這裡來。”

我們各自找了個圓墩落座。劉一鳴把藤杖擱在旁邊,先閉目養神了一陣,這才睜開眼睛,對我說道:“自家人說話,開門見山吧。天行有道,變者為常。如今社會劇變,學會也在醞釀改革轉型,正是用人之際。小許,我希望你能回來幫忙。”

面對劉一鳴的邀請,我搖搖頭:“我這人閑散慣了,又沒什麼水平,怕是幫不上您什麼忙。”

佛頭案以後,名義上許家已正式回歸,可我一個人無權無勢,原本的金石業務又早被其他幾門瓜分,各自都有利益在裡頭,盤根錯節。我沒興趣去跟他們争,仍然自己開店,與五脈的關系若即若離,性質跟灌江口二郎神差不多,聽調不聽宣。

“呵呵,是幫不上,還是不想幫?”

劉一鳴眯起眼睛,語速不徐不急。

一下子被說中心事的我有點尴尬,手下意識地往前伸了一下,這才想起來,自從我進了書房以後,劉一鳴連茶都沒倒一杯,我連端起杯子喝一口茶來掩飾的機會都沒有。

我對他們老劉家,其實是有怨言的。佛頭和我們許家回歸之事,就是這兩個劉家的人在背後推動。對我來說,雖然結果是好的,為祖父平反昭雪,但中途也是數次九死一生。而劉家穩坐釣魚台,卻是最大的赢家。玄字門元氣大傷,黃字門一蹶不振,剩下青字門獨臂難撐,整個鑒古研究學會,再無第二人能撼動劉家的勢力。我總覺得被他們給當槍使了,這一直讓我心存芥蒂。

當然,這種話心照不宣就得了,不好說出口。更何況,我還有另外一個非拒不可的理由。

“劉老爺子,我不是不想幫,而是有事沒有做完,在那之前我不想分心。”

“老朝奉?”劉一鳴似乎早就料到我會提這件事。

“是的,這次好不容易抓到一個線索,我絕不會放過。我在爺爺墳前立過誓,一定要親手逮到那個老東西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
劉一鳴和劉局對視一眼,劉局開口道:“大眼賊的案子方震已經向我彙報了。不過現在是敏感時期,得緩一緩。”

“敏感時期?”

“剛才老爺子說了。學會正在醞釀轉型,這會牽涉到方方面面的勢力,甚至可能會演變為古董界的一次大洗牌,多少人都盯着呢。所以在這時候,不可輕舉妄動,節外生枝。”

聽到這裡,我笑了起來:“原來是怕我給學會添亂啊。這你們放心。我以個人名義去調查,絕不給組織添麻煩,跟五脈一點關系也沒有,呵呵。”我面上帶笑,話裡的嘲諷味道卻十分明顯。劉一鳴見我這副神情,擡起手掌往下壓了壓:“小許,家裡人說話,不必如此激動,靜心,要靜心。”

我再也按捺不住怒氣,霍然起身:“我許家兩代人都是因他而死,他還殺害了我的數位好友,我跟他之間,仇深似海。我不管旁人如何,我是絕對不會罷手的!”

劉一鳴長長一聲歎息:“老朝奉此人,狡如狐,狠如狼,驚如鼠,與我們五脈鬥了這麼久,從未有人能揪住他真身。茲事體大,須得仔細籌劃,不可逞血氣之勇。等到學會改組穩定下來之後,我答應你,會傾五脈之力幫你找他,如何?”

“對不起,許家的仇,我不想假手他人。”我冷着臉說道。

劉一鳴的承諾我可不信,難道學會十年不改組,我就十年不報仇了?再說,老朝奉的年紀如今恐怕得有九十多,随時可能作古,萬一我還沒找到他他就死了,可怎麼辦?劉一鳴這顯然是緩兵之計,五脈不去抓造假之人,反來勸我罷手,一想到這裡,我的心火又騰騰燒了起來。

“真者恒久,僞不能長,天自有報應。”劉一鳴繼續勸道。我立刻回了一句:“我等不及報應,隻好自己動手。”

劉一鳴掃了我一眼:“小許,你現在心神不定,火氣燎原,這麼浮躁,怎麼鬥得過他?”

“五脈藏龍卧虎,卻一直拿老朝奉沒辦法。我既然能一個人翻了佛頭案,對付他也未必幹不成。”我半帶着諷刺說。

書房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尴尬。劉一鳴也不見惱,他白眉一擡,拿指頭點了點我,似笑非笑:“一個人什麼心境什麼念想,古物看得最是通透。人能鑒古物,古物亦能鑒人,你的心浮不浮,咱們找件古董一驗便知。”

“好啊。”我脖子一仰,不肯示弱。從來我隻聽說人鑒定古董,這古董鑒人,還是第一次。我雖然水平比起劉一鳴還差得遠,可也不懼。

劉一鳴大袖一拂,指着桌案上的一方硯台道:“硯台行止端方,持堅不動,自古素有君子之稱。就讓它給你鑒看鑒看吧。”我對書畫鑒定是門外漢,不過硯台屬金石一類,倒也算是我們白字門的專業。劉一鳴這一題,不算難為人。

我把那硯台拿起來,略一端詳,不禁暗暗稱奇。

這一方硯,是一方蟹殼青東魯柘硯。它的造型和尋常硯台不同,竟是一具縮微古琴的形狀。硯面墨池微凹,首尾都雕刻出七弦印記和嶽山、徽位,十分精緻,看上去和琴面一模一樣。在硯台背面,巧妙地把護轸和燕足作為硯足,讓硯琴造型融為一體,渾然天成。在腹底的龍池,我還看到一段篆書硯銘:“深邃通幽,獲此良艱。匠石奮斤,制為雅琴。”落款是……放翁?

陸放翁?陸遊?我的手微微一顫。

魯柘即當今山東泗水,當地有一條柘溝,溝内泥土十分适合燒制陶硯。可惜柘硯的工藝南宋以後就已經失傳,傳世的數量極少。陸遊題銘加上東魯柘硯,這可是件不得了的物件,也隻有劉一鳴這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會長、明眼梅花的五脈掌門,才能有這種等級的藏品吧?

我把硯台擱在手裡掂量了一下,重量适中,而且觸手滑膩,微微有濕氣潤澤。我又用手指托住硯台,輕輕叩擊,很密實。我朝劉一鳴看了一眼,老頭微微點了下頭。我便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條玉簪朱砂墨錠,慢慢在墨池上研磨。隻見墨在池裡慢慢化開,輕輕一動,就均勻散開。這有個名目,叫“墨荷承露”,意思是好像荷花葉子承着露水一樣,講究的是似散未散,若凝未凝。

我一看墨荷承露都出來了,别的自然不必驗看,把硯台放下,對劉一鳴道:“是個好東西。”劉一鳴道:“你不要心急,再看看。”

我見他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,心中一疑,再反過來掉過去看,看不出個所以然,心說這八成是詐我呢。我想到這裡,把硯台擱下,對劉一鳴道:“您是五脈的掌門,在您屋裡的物件,我看不出什麼不妥。”

劉一鳴長長歎息一聲,搖頭道:“小許,如此毛糙可不像你的作風,看看那硯銘。”我再去看,還是“深邃通幽,獲此良艱。匠石奮斤,制為雅琴”一十六個字。這硯銘沒什麼難理解的,講石工深入大山,在坑洞中敲下石料,制成琴硯,謂之得來不易。無論字體還是镌刻手法,都沒什麼特異之處。我甚至模糊記得,“匠石奮斤,制為雅琴”這兩句應該是從嵇康《琴賦》裡引出來的。

“有什麼問題?”我不耐煩地反問。

劉一鳴臉上有淡淡失望之色:“急而忘惕,怒而失察。你還說你心境不浮?這麼明顯的問題都沒注意到。”他停頓一下,輕聲道,“東魯柘硯,什麼時候要敲石頭了?”

我“啊”的一聲,差點把那硯台扔地上。我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非常愚蠢而且非常低級的錯誤。東魯柘硯是澄泥硯,是拿泥土燒出來的陶硯,又不是端硯、歙硯之類的石硯,怎麼可能在題銘裡大談采石的艱辛呢?陸遊一代大家,斷不會張冠李戴,這硯台是假的無疑。

這本來是常識問題,可我匆匆忙忙驗看,愣是把這個破綻放過去了。

劉一鳴搖搖頭:“連這一方硯台,都能看出你的心浮氣躁。你怎麼去跟老朝奉鬥?”

“您擱在書房的東西,我以為是奇珍,先入為主了。”我還想嘴硬。劉一鳴語氣卻變得嚴厲起來:“我的書房又如何?真的就是真的,假的就是假的,又和人有什麼關系?難道我是五脈掌門,就絕無赝品之憂了麼?小許你以人辨物,就已經落了下乘。”

說罷這話,劉一鳴走到桌前,把那硯台擱在右掌之上,再舉左手去摩挲。我看到他那股淡然出塵的氣度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人特有的悲傷,微微發抖的下唇扯動臉上皺紋,似乎感懷往事,無限傷心。我一時心有所觸,不敢插嘴。

劉一鳴摩挲一陣,把硯台放回桌上,這才轉身對我說道:“這方硯是我在壯年之時,替一位老朋友鑒定的。那時候我正值得意,一時忘形,心神失守,犯了和你一樣的錯誤,誤判此硯。結果我的一個仇家盯住這疏漏窮追猛打,老夫幾乎聲名狼藉不說,還累得我那朋友家破人亡。後來我千方百計找回此硯,帶在身邊,就是為了時時警醒自己。你要知道,咱們五脈以‘求真’立世,這‘真’卻是最難求的。一時真易,一世真難,若不謹慎,百年功名,很可能會毀于一鑒。所以我要你靜氣平心,不隻為了你自己,也是為了五脈。”

聽了這一套長篇大論,我忙不疊地點點頭。劉一鳴見我沒怎麼聽進去,喟歎一聲道:“我看你今天不宜做什麼決定,先回去吧。我也不勉強你,什麼時候想通了,再來找我便是。”

談話就此結束,劉一鳴轉回屋裡去休息,劉局把我送出門,讓司機把我先送回去。臨走之前,他執着我的手,笑眯眯地說道:“老爺子平時可是很少說這麼多話,有點累着了。你多體諒他。”我聽他這話,心中一動。看來在這個話題上,劉局和劉一鳴,看法似乎不完全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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