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佛頭到底是真還是假?(6)

隻見玉佛頭頂的頂嚴被我敲出數條粗大的裂隙,那些裂隙朝着下方瘋狂伸展,眼看就要遍布到佛頭。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,當裂隙發展到玉佛額頭時,卻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所阻止,像是奔流的洪水被導入兩條水槽一般,繞過佛臉,沿着那兩道裝飾用的額簾向兩側延伸開裂,到耳廓,到脖頸,到腦後勺,整個佛頭除了臉部,都密布着裂紋。

随着“嘩啦”一聲,這些裂紋終于玉碎崩解,大片大片的碎片掉落在台子上。這時候大家才注意到,與其說是崩解,不如說是剝落,碎裂的隻是佛頭的一層外皮,就像是蛇蛻掉了一層舊皮一樣。當碎片全部落光以後,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,竟是一個全新的佛頭。

這尊玉佛頭的面部仍是武則天的雍容造像,可頭頂、耳部、腦後等地方,卻與剛才截然不同,流光溢彩,靜谧不可名狀。

我甩開驚駭的保安,捧起佛頭,平靜地對台下所有人說道:“給大家重新介紹一下,這一尊,就是武則天供奉在明堂内的仿則天面容彌勒玉佛。”

全場的人都呆住了,沒有人說得出話來。一尊假佛毀去,一尊真佛現身。這是何等奇妙的事情。人的大腦無法立刻反應過來。即使是藥來,也瞪大了雙眼,目光不肯從那尊玉佛上挪開。
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藥來喃喃自語。

我告訴他,在許家《素鼎錄》的最後一頁,記載了一種叫做“包玉術”的技術,可以把一塊整玉包裹在另外一塊玉内,不見任何破綻,天衣無縫。我爺爺許一城用這種手法,在真正的彌勒玉佛外面,包了一層同樣質地的玉皮,巧妙地遮掩住了彌勒佛的造像特征,重構了大日如來,就好像給人蒙了一層人皮面具一樣。兩層玉重疊在一起,須要無比精确的手法和計算,才能不凸顯疊線,也不影響折光率。這可真是神乎其神的技藝。

而那個頂嚴,則有兩重功效。一是故意留出破綻,讓人以為這是赝品;二是作為破解機關。外包的那一層玉,結構應力全都集中在頂嚴處,隻要這裡被敲碎,僞裝立刻就會被解除,露出佛頭真容。在知悉真相的人眼中,它就是一把鑰匙。

至于脖頸處的折紋,隻要簡單地把曲線磨成直線,就可以僞造出人為鋸斷的破綻了。

自古從來都是赝品僞真,誰又能想到,我爺爺竟反其道而行之,用真品來僞赝呢?

這時候觀衆們才如夢初醒,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,如同海潮撲向沙灘。閃光燈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閃個不停,記者們顫抖着雙手,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着,這種新聞,絕對是百年難遇的好素材。政府的幾位高官和日本大使表現得比較穩重,可是閃閃發亮的眼神,暴露出了他們内心的震驚和興奮。

黃克武激動地站起身來,沖到台上:“許一城,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”

“因為日本人一心要得到玉佛頭,他無力阻止,隻得設計了這麼一個真中帶假、假中帶真的雙重圈套。第一重圈套騙過了木戶有三,讓他誤以為真;第二重圈套騙過了老朝奉,讓他誤以為假。”

說到這裡,我苦笑着搖搖頭:“我爺爺唯一失算的是,他的手法太過精湛,把幾乎所有人都騙了過去,幾十年來,竟沒一個人能夠領悟他的暗示。所以我剛才說了,隻有了解許一城這個人,才能弄清楚這佛頭的真假。”

姬雲浮的臉,慢慢浮現在我的心中。他真是一個天才,可以說,他才是許一城真正的知己。這麼多年來,隻有他了解到了許一城的用意。

面對台下的熱潮,藥來呆立在台上,眼神有些茫然。當玉彌勒佛頭展露真容之時,他剛才列舉的那些破綻,反成了證明是正品的最好佐證。他辛苦一場,卻給我做了嫁衣。他苦心經營出這麼一個局,卻反而葬送了他自己。

劉局正在和領導們談笑風生,劉一鳴緩緩走上台,拍拍我的肩膀:“小許,辛苦了。”藥來這才如夢初醒:“你們,早就串通好了?”

“還記得那晚劉局請我喝的茶嗎?”我似笑非笑,“雖然藥不然在我身上裝了竊聽器,可惜他卻看不到,我和劉局之間,是在用茶陣交流。”

劉局第一次見我,就是用茶陣考驗。後來我找了些資料,也學了一些切口。那一晚,我在劉局辦公室内喝茶,不動聲色地用茶碗擺出了我想要表達的信息。此後的一切,都是我與劉局默契設置的一個局,誘使藥來跳進坑來。一等到黃煙煙和付貴脫困,立刻發動。

“老朝奉,如今你大勢已去,準備好為你手裡的幾條人命負責吧。”我冷冷地對他說,想上前抓住他的胳膊。可這時劉一鳴卻把我攔住了:“小許,你錯了,他不是老朝奉。”

聽到劉一鳴這麼說,我一愣,心中掠過一絲陰影。

“怎麼可能?不是他今日跳出來跟你們為難的嗎?”

劉一鳴道:“小許,你也許很懂鑒古,卻不懂官場之道。在大庭廣衆之下跳出來質疑佛頭真僞,固然能使我們紅字門垮台,同樣也掃落了領導的面子,這樣的人,絕不可能上位。老朝奉一生工于心計,絕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。老藥,隻不過是他安排了與我等同歸于盡的棄子而已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我把目光轉向藥來,陡然發現他的嘴角,有一絲鮮血流出來,大叫不好。比我先動的是黃克武,他一個箭步沖過去,右手虎爪卡住藥來的下颌,試圖把他吞下去的東西卡住。可是他還是慢了一步,藥來整個人軟軟地癱了下去,目光開始渙散。

“老藥!”黃克武大吼道,把他半扶起來,連連拍打背心。可這種努力也是徒勞,藥來似是下了決心,始終緊閉着嘴唇,不肯張開。一直到我走到他的面前,藥來才倏然睜開眼睛,緩緩擡起一條胳膊,嘴唇嗫嚅。我湊得近了些,才聽清他在說:“小許……救救我的孫子,救救他……”說到一半,他頭一歪,一代掌門,就此氣絕身亡。

我抱着藥來的屍體,擡頭環顧。整個宴會廳裡,大多數人還在熱烈地讨論着剛才的逆轉,混亂不堪。黃克武緩緩放平他的屍身,劉一鳴在一旁歎道:“老藥一生灑脫,唯獨卻對這個孫子用心至深。老朝奉用藥不然做鉗制,迫使他今日來做棄子。這祖孫之情,真是令人可佩,也可歎。”

藥來一代掌門人,若非是至親受到脅迫,又怎會做出此等事來。現在回想起來,他當日與我透露“文革”情形,正是良心未泯心中有愧。我若是早早覺察到,就不會有今日的慘事了。

一股悲涼郁悶的氣息,開始在我的胸中郁結。這個老朝奉真是何等的用心,視人命若草芥,全然不把人類情感當回事,在幕後玩弄着人心與人命,簡直就是一個惡魔。

“對了,藥不然?”我急忙朝台下看去。他爺爺為他而死,這個混蛋如果還不幡然醒悟,就太不像話了。可是我環顧四周,卻發現藥不然消失了,他的座位是空的,上面孤零零地隻擱着一支大哥大。這小子估計在我敲碎玉佛之時,覺察到事情不妙,不管他爺爺,自己先跑掉了。

“老朝奉漏算了你,這可真是他的一個失招。他自诩跟随許一城多年,對你們許家人的秉性,還是不太了解。”劉一鳴呵呵笑道,緊接着又遺憾地搖了搖頭,“可惜此役失敗以後,老朝奉定然會隐姓埋名,躲藏起來,現在恐怕已經尋不到他了。”

我看了一眼藥來的屍體,冷冷說道:“我隻希望,在我找到他之前,他不要老死就好。善終對他來說,太奢侈了。”

“劉掌門,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。”

“哦?請說。”

“讓鄭國渠買走青銅鏡的人,是您吧?”

劉一鳴捋髯微笑,卻不置可否,神秘莫測。

“許桑?”

一聲怯怯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。我轉過頭去,看到木戶加奈向我走來,她似乎對我十分畏懼,不敢接近:“許桑,你覺得我的祖父,是否因為這個原因,才郁郁寡歡,以至抱憾終生?”
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木戶教授回到日本之後,對佛頭之事表現得非常低調,十分反常。我估計,他肯定是相信了老朝奉的話,認為佛頭是假的,這才變得十分失落。

“你會恨我的祖父嗎?”她問道。

“不會。他畢竟是一個學者,雖然被‘支那風土會’利用,但還有着良心和道德。如果不是他将兩本筆記交還給許家後人,也就不會有後來的故事了。”

聽到我這麼說,木戶加奈展露出了開心的笑容。她走到我跟前,雙臂伸開,環抱住我的脖子,雙唇在我的嘴上輕輕一點,立刻遠離。

“那麼我總算是做對了一件事。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。再見了,許桑。”

木戶加奈深深鞠了一躬,然後倒退着離開。我想阻止她,可是身體卻動不了。佛頭的真相,在我們之間豎起了高大的藩籬。我明白她的意思,木戶家和許家的千年恩怨,就此終結,不該再繼續糾葛下去。

“加奈!謝謝你!”我第一次大聲喊着她的名字。木戶加奈默然回首,微笑回應,然後轉身跟日本大使一起離去。她的背影,深深印在我的眼眸裡。

此時宴會廳裡已經徹底亂了套,有人發現藥來居然服毒自盡,又是尖叫,又是拍照;有的人想搶先出去發稿子;有的人卻想拼命湊近,想瞻仰一下玉佛頭。幾位大領導圍在一起,輕聲讨論着。黃克武守在佛頭一旁,如淵渟嶽峙,把一切試圖靠近的人都一一轟開。

“小子,我孫女呢?”他忙裡偷閑地問了一句。

我還沒回答,忽然一陣香風撲來,然後一個紅色的影子撲到了我的懷中,沖擊力之大,差點讓我把佛頭撞倒。我拼命抱住她,卻覺得胸前被硌得生疼,一低頭,看到那一枚青銅環,正夾在了我們兩個之間。

“你跑不掉了。”她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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