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幕後主使人老朝奉浮出水面(4)

也就是在這個時候,魏大軍知道沈君原來是屬于一個叫中華鑒古研究會的組織,也了解到了其背後五脈的存在。一次偶然的機會,魏大軍從沈君口中得知,原來許和平教授竟然是白字門的唯一後人,不由得大為震驚。一個青字門的子弟,居然成了失落的白字門後人的學生,這件事真的是巧合嗎?

魏大軍這時意識到,那一連串抄家的行動,恐怕也不是單純的革命行為。沈君在策劃批鬥時,若有若無地把矛頭指向許和平家,隻不過這個意圖隐藏在其他一系列批判中,很不容易讓人發現。魏大軍對許和平心存愧疚,決定把這件事情弄清楚,就去找當年的幾個當事人詢問,這一問,還真問出了兩條線索。

一條線索是:沈君是被保送進這所大學的,而且保送他的中學,是湖南的某一所高中。他學曆檔案裡的籍貫,是假的。

而另外一條線索則更為重要:在抄完許和平家的當夜,有人看見沈君偷偷跑去許教授家裡。據目擊者說,他開始以為沈君想到貪點小便宜,撿點洋落兒①。可是他偷偷看了一陣,發現沈君是在屋子裡到處翻檢,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。

魏大軍猜想,也許是許和平家裡藏着什麼東西,引起了青字門的關注。青字門把沈君派入大學接近許和平,想把這件東西找出來。為了不讓許和平覺察到,還特意将沈君的籍貫改到了外省。

這個故事聽完,我陷入了久久的沉默。我一直認為,我父母是因為不堪受辱,才雙雙自盡,這是“文革”的悲劇。可萬萬沒想到,他們的死亡背後,居然還隐藏着如此的動機。沈君試圖尋找的,毫無疑問是木戶有三還給許和平的那兩本筆記。其中《素鼎錄》是在我手裡,那麼另一本,說不定就是被他拿走了。

鬧了半天,“文革”隻是個背景,魏大軍隻是枚棋子,真正的因果,還是要歸結到我爺爺許一城,甚至要歸結到千年前許衡與則天明堂玉佛的淵源。

一種驚悸的感覺襲上心頭,難道我許家真的無法擺脫這玉佛的詛咒,每一代都要因它而死?

無論如何,有一點我可以确定,沈君的動機,肯定跟襲擊我的幕後黑手有關。第一次,我摸到了這黑手真實存在的證據。我問道:“聽你這麼推斷,沈君的背後主使者,莫非是沈雲琛沈老太太?”

“我看未必。”魏大軍換了個姿勢,聲音不自覺地放低,“沈君其實對沈雲琛一直很不滿,總說她太保守了,說這個行業也要有改革精神,步子要邁得大一點。我覺得沈君身後的人,可能是老朝奉。”

“老朝奉?”

“這大概是一個代号,或者尊稱,我隻是偶爾聽沈君提及過。他談起這個人時,語氣很尊敬,但指代的到底是誰,就沒人知道了。那個人在五脈裡似乎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渠道,利用鑒古學會的資源與人脈,制造赝品,走私文物。”

我心中一動,姬雲浮也說過類似的話。

“那你跟我寫匿名信說有詐,是什麼意思?”

魏大軍說,沈君很信任他,所以五脈聚首的事他略知一二,甚至知道我受命去調查佛頭。他知道五脈中隐藏着害死許教授的“老朝奉”,現在許教授的兒子又牽涉進這件事情,他們一定會再次出手。魏大軍不希望這種悲劇再度發生,為了贖自己的罪,他暗中寫了匿名信警告我,想叫我遠離這灘渾水。在我置若罔聞的情況下,他又冒險寫了第二封,再次警告。

“不過現在看你這架勢,恐怕勸你抽身離開也是不可能了。”魏大軍苦笑着說。我堅定地點點頭:“現在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事,而是關系我的父親、我的祖父,還涉及到好幾條人命。我不能退。”

“老朝奉是誰,恐怕你隻能親自去問沈君了。”

說到這裡,魏大軍長歎一聲,起身走到窗口,倒背雙手沉聲道:“你如果想見沈君,就去後海胡同,他每個禮拜四都會去那喝茶。沈君是我的朋友,也是我的恩人,我不會幫你們更多了。”我默默地點點頭,我能感受他的矛盾與痛苦。

背對着我的魏大軍沉默了一陣,做了一個請離開的手勢。當我走到門口時,身後又傳來他有些遲疑的聲音:“許願,我可以得到你的原諒嗎?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但如果真有天國的話,我想爺爺與父親此時都看得到。”

“謝謝你,願主保佑你。”他的聲音有一種長久壓抑消除後的輕松。我推門走了出去,身後傳來魏大軍虔誠的祈禱。

我從會所出來,付貴都快急壞了。他一直監聽着竊聽器,發現半個小時都悄無聲息,就意識到出事了。我再晚五分鐘出來,他就打算穿起警服闖進去了。

我把魏大軍的事約略一說,付貴和黃煙煙聽了都大為驚異。尤其是黃煙煙,臉色變得奇差:“許願,你是否還記得龍紋爵?”

“怎麼會忘呢……”我嗫嚅道。正因為黃煙煙帶着龍紋爵去安陽,才引出來後面的一系列事情。

“事實上,要求我帶龍紋爵去安陽找鄭國渠,那也不是我爺爺的意願,而是幾位門内長輩一齊要求的。我沒辦法,隻得聽命行事。”黃煙煙很難得地一口氣說這麼多話。

我眉頭不由得緊皺起來。聽黃煙煙這麼一說,我感覺到,現在五脈裡似乎存在着一股勢力,已經超越了門派之限,能夠在幾位掌門之下偷偷地搞起串聯,甚至越過掌門來操縱内部事務。

“咳,發什麼呆。把沈君逮住,不就什麼都問出來了?”付貴不以為然地說,他是個行動派。

明天就是星期四,我和付貴、黃煙煙簡單商量了一下,各自分頭去準備。到了次日,我們早早趕到後海胡同附近,很快就看到一個中年男子踱着步子,慢慢走進胡同。黃煙煙首先走過去,把他攔住了。沈君一看是她,不禁一愣:“煙煙?你怎麼跑這裡來了?”

黃煙煙随便找了個理由,與他攀談。她在五脈之中名聲很大,沈君不好拂袖而去,便跟她站在原地閑扯。我和付貴化妝成環衛工人,慢慢接近他,突然發難,一人抓住他一條胳膊。付貴手腕一抖,用一方蘸着乙醚的手帕遮住他口鼻,沈君當即不省人事。

我們把他放進垃圾車底,大搖大擺地推出去,來到我們臨時租的一間平房裡。黃煙煙身份敏感,留在外頭放哨,隻留下我和付貴。我們把沈君綁在椅子上,用涼水把他叫醒。他醒來以後掃了一眼,便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。

付貴很興奮,說他好多年沒審過人了,手藝都快忘了。吓得我趕緊叮囑他,不能用舊社會那一套。付貴嗤笑一聲,說你們這些孩子懂什麼,從前的警察,有的是辦法讓犯人不見任何傷痕,還痛不欲生。

我們兩個的這段對話沒避人,有意給沈君施加壓力。可是他聽見以後,卻是一臉不屑:“許願,你一個畏罪潛逃的罪犯,不去自首,還膽敢綁架公民,就不怕罪上加罪麼?”

看來我從看守所逃走的消息,五脈裡已經都知道了。我慢慢走到沈君面前,眼睛直視:“當初你也是我父親的學生?”

沈君沒料到我第一個問的居然是這個問題,他愣了一下,忽然哈哈笑了起來:“不錯。我還見過你幾次呐。”

“你進入那所大學,就是為了接近我父親吧?”

“不錯。”沈君回答得倒真痛快,“本來我想扮演個好學生,讨得許和平的信任。可惜他根本不識趣,怨不得我用一些極端手段,借一借‘文革’的東風。”

我看他說得平心靜氣,和說早上起來吃飯刷牙一樣平常,氣得牙齒咯咯作響,直想沖過去給他一拳。沈君眯起眼睛,看着我的表情,唇邊露出一絲古怪的微笑。

“到底是誰主使你這麼做的?”我大吼道。一想到就是這個人害死了我父母,我就很難保持冷靜,何況他和佛頭案之間還有千絲萬縷的關系。沈君沒有回答,他居然在笑。我一看到他的笑臉,血氣湧上頭來,過去狠狠地打了他兩巴掌,打到他嘴角沁出血來,可那詭異的笑容還挂在臉上。

“說,老朝奉到底是誰?”

沈君的瞳孔發生了微微的變化:“哦?你連老朝奉都查出來了?不簡單嘛。”

“别着急,小許,所有的犯人開始時都是這副樣子。”付貴拍拍我的肩膀,拿出一塊白紗布,在沈君面前一晃,“小夥子,你知道這是什麼嗎?”

沈君冷哼一聲,像是看白癡一樣看着付貴。付貴道:“這是一塊普通的紗布,透氣性很好。等一下我會把它蒙在你的臉上,然後把你的臉仰放在水龍頭下,讓水慢慢滴到你臉上。”

沈君冷笑道:“那又如何,給我洗臉?”付貴道:“開始時候你不會感到痛苦,不過慢慢地,你就會有窒息的感覺,這感覺逐漸擴大,讓你的感官變得極為敏感。每一滴水,都像一枚扔到你臉上的炸彈,讓你痛不欲生。我們那會兒,管這個叫做龍王拜壽。”

“故弄玄虛!”

付貴把沈君放平,紗布蒙臉,然後輕輕把水龍頭扭開一點,剛好讓水形成一滴滴流出來,中間略有間斷。這些水滴滴到紗布上,開始時無法滲透,隻是讓紗布變得略微濕潤。慢慢地,整塊紗布都被浸濕,水再滴下來,就會透過布層流到沈君的口鼻處。

我能聽得出來,沈君的呼吸開始時很平靜,然後變得急促,五分鐘過去,呼吸聲已變成呼哧呼哧的聲音,胸部也不斷起伏,看來付貴的手段很快就會見效了。付貴如同一個惡魔,附在沈君的耳畔悄聲說着:“招出來吧,你就可以輕松些。”沈君唔唔着,身體還在掙紮,像條砧闆上的魚。

雖然他是我的仇人,可我對這種逼供還是感到不舒服,轉身走出屋子。黃煙煙正好迎面走回來:“有人來了。”

“誰?”我聞言一驚,這間屋子應該隻有我們三個知道。

“藥不然,我讓他過來幫忙。”

我一聽是他,頓時松了一口氣。如果說五脈裡誰能夠信任的話,除了黃煙煙,就是藥不然了。前幾天一直沒來得及通知他,這次綁架沈君是大行動,我擔心人手不夠,便讓黃煙煙偷偷告訴藥不然。我還特意叮囑,不要勉強,畢竟我現在是逃犯,把無關的人拉下水不合适。

沒想到藥不然這小子一副渾不吝的性格,二話沒說就跑過來了。

他一見到我,激動得夠嗆,伸開雙臂來了一個法國式的擁抱,嘴裡不住念叨着:“操,哥們兒,哎喲我操!”擁抱完了,他又一拳搗到我肩膀上:“你個臭小子!不拿哥們兒當兄弟是吧?在安陽說跑就跑,在岐山冒充老百姓坑蒙拐騙,又跟日本姑娘風流快活。現在回北京了可好,甯可告訴煙煙,也不跟我說一聲,重色輕友啊!”

藥不然瞪起眼睛,一臉憤怒。我跟他連連道歉,他才算心滿意足。寒暄完了以後,藥不然收斂起笑容:“詳細的事我都聽煙煙說了。沒想到你小子惹出這麼大的麻煩,這是要跟五脈公開對着幹呐。”

“你怕了?”

藥不然搓搓手,兩眼放光:“怎麼會!反抗家族統治這種事,光是想象就夠讓人熱血沸騰了!算我一個。”我跟他握了握手,相視一笑。裡屋忽然傳來一聲呼喊,藥不然猛然轉頭,饒有興趣地問道:“是付老爺子在審沈君?”

“嗯……”我沒好意思細說。多年的教育,讓我總覺得刑訊逼供是國民黨反動派才用的手段。藥不然掀開簾子看了看,對這個水滴刑罰大感好奇,觀察了好一陣,才縮回脖子,啧啧贊歎:“這玩意看上去挺神奇的,能管用嗎?”

“既然付老爺子有信心,姑且放手讓他試一下——畢竟隻有沈君知道五脈中的‘老朝奉’何在。”

藥不然卻搖了搖頭:“你們都不了解沈君這個人。他性格綿裡藏針,看着和氣,其實犟得像頭驢。你們這麼逼供,他未必會吐露實情。”我問他有什麼辦法沒有。藥不然挽起袖子:“哥們兒跟他混過一段時間,也許能有辦法撬開他的嘴。”

我欣然同意,跟他一起走進裡屋。付貴還在慢慢悠悠地滴着水,不時轉動水龍頭,調節水量。沈君的四肢抽搐得一次比一次厲害,跟受到電擊似的。我沒想到這其貌不揚的刑罰,竟有如此功效,不由得心中一凜。藥不然走過去,掀開紗布看看沈君的臉,重新蓋好,沖付老爺子比了個大拇指。

“沈奶奶若看見他這副模樣,準保氣得背過氣去。”藥不然哈哈大笑。我捅了他一下:“你小聲點,讓沈君聽見,你就等于徹底跟五脈翻臉了。”

“怕什麼?他們青字門,奈何不了我們。”藥不然不屑一顧,還用指頭撩撥那層紗布,對紗布下那張扭曲的面孔極有興趣。

“你可想清楚了,這麼一弄,牽扯可就深了。”

“屁!你去西安的汽車票,都是拿我的錢買的!要說牽扯,那時候我就被牽扯進來了,現在可别想把哥們兒一腳踢開。”

我笑着點了點頭,可下一個瞬間,卻變得錯愕,心情突然沉重起來。藥不然還在興緻勃勃地觀察着用刑,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開口道:“不然,咱們是哥們兒對麼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哥們兒之間應該坦承對吧?”

“那是當然的。”

“我離開安陽以後,你去哪裡了?”

“嗯……煙煙回了北京,我在安陽有點私事,又待了一陣,這也才回北京沒多久。”

我閉起眼睛,複又睜開,盯着他的雙眼緩緩問道:“那你能解釋一下,你怎麼會知道,我去西安是坐汽車的呢?”

藥不然的笑容突然僵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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