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幕後主使人老朝奉浮出水面(2)

不知過了多久,機艙裡一震,總算是安全降落了。我從飛機裡被帶出來,一輛警車已經在停機坪上等候着。此時已是深夜,我深深吸了一口氣,當時去安陽的時候,我可沒想過會這麼回到北京。

既然是軍航,那麼降落地點應該是北京南邊的南苑機場。下飛機的時候,大腦袋沖我比了個手勢,表示他沒忘記我的囑托,然後拎起包離開了。兩個警察把我押上警車,警車裡的窗簾拉得很嚴實,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會被拉去哪裡。

車子開了大約二十幾分鐘,停在了一處不知所在的看守所。這看守所白牆灰屋,規模不是很大,此時隻有崗哨和交接室還亮着燈。警察把我送到交接室就離開了,一句話都沒說。看守所的管教打量了我一番,也沒多說話,隻是讓我換上囚犯的衣服,發了一套牙刷和漱口杯,個人物品封存簽字,态度還挺客氣。等手續都走完了,我被關到了一個單間号房裡。

這讓我頗有些受寵若驚。北京的看守所條件很差,經常都是十幾個人擠在一個号房裡,吃喝拉撒都在裡頭,像單間這種奢侈,很少有犯人能夠享受到。也不知道我何德何能,竟然趕上這種待遇。

其實這個單間的條件也不怎麼樣,床上一套看不出顔色的破褥子與被子,上頭結着一層屎黃色的油殼。牆上沾着幾縷可疑的污漬和亂七八糟的刻痕。在床頭方向的角落擱着一個夜壺,夜壺附近的牆角生着一圈慘綠色的尿苔,騷味仍能隐隐聞得到。

如果換了黃煙煙、藥不然或者木戶加奈,他們絕對無法忍受,但這種環境對我來說,早已司空見慣。我沒脫衣服,直接躺在褥子上,安然睡去。

我以前在街上當過一段時間小混混,對裡面的規矩還算熟悉。對看守所來說,單間隻是個臨時性的中轉站,能住在這裡的犯人,要麼是窮兇極惡的重刑犯,要麼是有背景的人,這兩種人都不會待很久。所以我猜測,我既然被關進單間,應該最多也就待上一兩天,很快就會被再度轉移。

可令我感到蹊跷的是,接下來一連五天,除了每日三餐定時有人送來以外,一點動靜也沒有,沒人提審,沒人探視,也沒人來交保,甚至連一日兩次的放風,都沒我的份。我每天隻能待在這間狹小的号房裡,聽着附近牢房犯人的吵嚷和管教來回巡邏的腳步聲。這種平靜很是讓人不安,我似乎變成了《基督山伯爵》裡的鄧迪斯,被關進了無人問津的古老監獄。外界忘了有我這麼一個人的存在,直到終老病死。

為了驅走這種恐懼,我每天在号房裡飛快地來回走動,讓身體保持一定運動量,這在監獄裡叫狗轉圈;我的腦子也不閑着,把目前搜集到的線索重新排列組合,看是否會有新的發現,想得腦瓜仁都疼了,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。

到了第六天,終于有管教打開号房,對我說:“許願,有人要見你。”我走出号房,先貪婪地伸了一個懶腰,然後跟随着他來到接待室。接待室被一扇厚玻璃隔成了兩邊,我一眼看到對面坐着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,雙手放在膝蓋上,閉目養神。

紅字門的掌門,劉一鳴?

居然會是他。

我對這個老人印象不深,隻記得在那天晚上的聚餐上,他一共沒說幾句話。最後我要走,其他四門都送了好東西,就他送了輕飄飄的兩句話。我倒真沒想到,第一個來探監的人,不是木戶加奈,不是劉局或方震,居然會是他。說實話,黃克武來,我都不會這麼驚訝。

我慢慢走過去,坐下。劉一鳴聽到聲音,緩緩睜開眼睛,先凝神看了半分鐘,才開口說道:“小許,你受委屈了。”這台詞很熟,電影裡那些被自己同志誤會的地下黨,在真相大白之後,總會有一位領導代表組織這樣說。

“嗯?您說的委屈是?”我沒客氣。

“這事算是個誤會。所有人都以為你死在了安陽,結果有人在岐山發現龍紋爵,黃家還以為是被人盜去,這才報了案,想不到把你逮了個正着。”

對于這個說法,我隻是笑了笑,劉一鳴則略擡嘴角,兩個人心照不宣。他給了這麼一個拙劣的解釋,是想隐諱地告訴我,這事是黃家自己搞出來的,不是五脈的官方決議。

劉一鳴輕輕拍了拍椅背:“你不必有太多顧慮,黃家很快就會撤訴,警方那邊有方震在協調,這案子立不起來。不過程序上,還得委屈你在這裡待幾天。我會讓看守所的人照顧你。”

我面無表情地說:“我受委屈不要緊,耽誤了正事可就不好了。”

劉一鳴聽出我的話外音,微微一笑:“你放心好了,無論是龍紋爵還是佛頭,五脈都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,不讓你白白辛苦。”

我聽出來了,他在旁敲側擊問我在岐山的發現。這說明,無論是方震還是木戶加奈,都沒有說出當時的事情。我覺得很奇怪,木戶加奈不說可以理解,方震是劉局的部下,居然都沒透露半點風聲,這可太奇怪了。難道劉一鳴和劉局不是一路人?

劉一鳴是這一代五脈的掌門,可就我的感覺而言,這人好似閑雲野鶴,從來不參與任何事務,連說話都是雲山霧罩,虛的比實的多。上次五脈聚首那麼大的事,他幾乎不置一詞,隻在最後給我留下兩句不鹹不淡的勸誡。這份有話從來不直說的風格,倒是跟劉局一脈相承。

我暗自下定決心,除非他直接開口想問,不然我就裝傻到底。

所以我安靜地與他對視,不肯吐露一字。劉一鳴也不急,手指慢慢敲着椅背,好似下圍棋的時候長考。旁邊的警衛看到我們兩個如老僧入定一般,都不講話,表情變得頗為怪異。這種奇特的對峙持續了三分多鐘,警衛不得不咳了一聲:“咳,我說,會面時間可就快過了。”

這句話對劉一鳴起了一點作用,他終于打破沉默:“其實我今日到此,除了是想讓你寬心以外,還要告訴你一件事:木戶加奈已經回國了。”

我大吃一驚,再也無法裝作淡定,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。她居然回日本了?

劉一鳴看到我的失态,未動聲色,平靜地說道:“你出事以後,木戶加奈立刻返回了北京。她本來要見你,但還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去做,隻好先回國,拜托我轉告你一聲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她應該已經掌握一部分資料,說是回國跟東北亞研究會的人協調,說服他們将佛頭正式歸還我國。看來你們在岐山的工作,卓有成效啊。”

我猛然意識到,劉一鳴是故意的。木戶加奈的消息是我急于知道的,他卻一直到會面時間快結束時才透露出來,這樣一來,我就會陷入恐慌,沒法繼續保持淡定。我深吸一口氣,索性把話挑明,挑釁般地反問道:“您不想知道,我們在岐山發現了什麼嗎?”

出乎我意料的是,劉一鳴卻搖了搖頭,伸出一個指頭封在了嘴唇上,示意我噤聲,然後說:“你就先在這裡安心待幾天吧,這裡條件一般,不過總比外頭清淨。”然後他站起身,踏着會客時間結束的鈴聲飄然離去。

我徹底糊塗了,劉一鳴專程跑到這個看守所來,既不救我出去,也不追問我真相,難道真的隻是通知我木戶加奈回國的事情?

我回到号房以後,思緒萬千,這事情開始朝着奇妙的方向發展了。木戶加奈手裡有木戶筆記的譯稿,看來她打算用這個去說服東北亞研究會。這個選擇是對的,如今幕後黑手不明,留在中國太危險,不如早早跳出去。隻要東北亞研究會同意歸還佛頭,這一切都将成為公衆的焦點,對幕後黑手來說,下手就更有難度了。

木戶加奈已經回日本了,方震知道一部分真相,但他從一開始就有意回避我們的談話,所知也非常有限。若有人現在想了解岐山的真實情形,唯一的選擇就是問我;而如果有人想隐瞞岐山的真實情形,唯一的目标,也是我……

我突然從床上一轱辘爬起來,心驚不已。我現在知道的東西太多了,有人不希望我知道,有人希望從我這裡知道。各方隐藏在水下的勢力,都冷冷地盯着我,打着自己的算盤。這麼推演一下,我簡直就成了衆矢之的。我忽然明白,劉一鳴說我在牢裡待着還算清淨,原來是這個意思。

這時候,鐵門傳來敲擊聲,然後門上的小門打開,一盆熱氣騰騰的窩頭、鹹菜和滿滿一碗芹菜肉丁遞了進來。看來劉一鳴果然已經打過招呼,這飯菜可比前幾天的豐盛多了。有隔壁牢房聞到香味的犯人開始鼓噪,喊着也來一份,直到管教亮出棍子才閉上嘴。

我已經素了好幾天了,肚子裡缺油水,于是也不客氣,張開大嘴風卷殘雲,一會兒工夫就吃了個飽,撐得倒在地上直喘氣。五分鐘以後,我忽然感覺不對勁了。肚子開始隻是淺淺的一線疼痛,很快這疼痛感分出無數枝桠,擴展到整個胃部,把裡面變成了火災現場,無處不是火燒火燎的。

我捂着肚子躺倒在地,冷汗直冒,右手無力地伸向牢房鐵門,抓了幾抓,卻沒發出任何聲響。又一陣疼痛傳來,我忍不住大聲呻吟起來。隔壁犯人聽見了,開始還調侃說哥們兒吃太多了吧,後來聽我聲音确實不對,趕緊幫忙喊來了管教。

鐵門咣當一聲被拉開,管教一看我蜷縮在地捂着肚子疼得臉色發青,立刻喊來醫生給我檢查。醫生匆忙跑過來簡單檢查了一下,擦了擦額頭的汗,說可能是食物中毒或者胃穿孔,趕緊送醫院去。于是三四名管教把我擡起來,七手八腳地送上看守所的一輛面包車,由一名司機和一名管教看着,往附近的醫院送。

說來也怪,我的腹部劇疼,意識卻清醒得很。這食物肯定不對勁,可到底是誰要下毒害我?是幕後黑手,還是五脈中的什麼人?為何他們在岐山不動手,卻要在北京滅口呢?劉一鳴跟這事,有沒有關系?

疑慮襲擊我的精神,痛苦折磨我的肉體。我在這雙重的打擊不斷嘔吐,不斷顫抖,在面包車的座椅上蜷縮成一團。管教看我這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樣,嘴裡不住念叨着什麼。

這時候,面包車一個急刹車,突然停住了。我聽見管教大聲問司機怎麼回事,司機說好像撞到什麼人了。管教看了我一眼,拉開車門下去查探。沒過多久,外面傳來一聲悶悶的打擊聲,然後一個人沖進車裡,一下打暈司機,然後湊到我面前。

我迷迷糊糊地,看不清來的人是誰。他喊了一聲我的名字,往我嘴裡塞了一粒什麼東西。這東西有些發苦,一落進肚子,胃裡頓時清涼一片,火勢減弱了不少。我勉強睜開眼睛,看到一張老人的臉,脖頸右側還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,表情頗為兇悍。

“付……付貴?”

來的人,居然是當年的北平探長付貴。他把我攙扶起來,厲聲道:“别說那麼多,咱們先走。”我腦袋還有些暈,聽憑他把我胳膊搭在肩上,扶我下了車,鑽進旁邊一條小胡同。看他的動作幹淨利落,全不像一個老年人。在胡同的另外一頭,一輛桑塔納早已停在那裡。付貴把我塞進車裡,自己也跳上去,喝令司機開車。桑塔納車頭一擺,朝着相反方向開去。我在車上晃晃悠悠,胃裡還是疼得很。付貴又遞給我一粒藥丸,我張口吞下,腹裡又稍微好受了一點。

我本想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,可實在沒什麼力氣,任由車子往前開去,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。等到我再醒來的時候,自己正躺在一張軟綿綿的席夢思床上,床頭櫃上擱着一條粉紅色毛巾,還有一粒藥丸擱在一個塑料瓶蓋兒裡。

我環顧四周,發現這房間很有特點。家具與器物都是尋常所見,但擺放得頗為巧妙,不用任何字畫古物,卻自然流露出淡淡的古典韻味。唯一的例外,是床頭的一頭毛絨大熊玩具,就擱在我腦袋不遠處。

門一開,我看到付貴走了進來,手裡拿着一杯水。見我醒了,讓我把那藥就着水吞下。我喝完以後,虛弱地問他到底怎麼回事。

付貴嘿嘿一笑:“還不是為了把你弄出來。我買通了廚師,在你菜裡下了特制的藥丸,吃了那東西,你會開始胃疼。那個看守所沒有好的醫生,一定會把你往醫院送,我們中途一截,就成了。小事一樁。”說完以後,他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舌頭,啧啧了兩聲:“這是民國截囚的老法子了,連藥丸的配方都沒變,想不到現在還能用上。”

從他的表情,依稀可見當年叱咤四九城的大探長風範。我苦笑着拿起毛巾,擦了擦臉:“我不是問這個,而是問,您怎麼會跑來趟這個渾水了?”

“是她把我找來的。”付貴回頭望去。我看到一個窈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握着杯子的手不由得一顫。

來的人是黃煙煙。

黃煙煙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,神情和從前一樣冰冷,隻是臉龐愈加瘦削,雙頰浮起兩團蒼白。她的眼神盯着我,卻沒有喜色或怒色。付貴站起身來,投來一個暧昧的眼光給我。黃煙煙走過來,我苦笑着剛要開口說話,她卻揚起手來,搧了我一巴掌。

這巴掌打得好重,有如五條沾了水的牛皮鞭子狠狠抽過。我猝不及防,被打得差點跌下床去,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。打完這巴掌,黃煙煙才開口道:“為什麼是我?”

“因為整個北京我隻信得過你。”我捂着臉,看着她的眼睛。

大腦袋下飛機前,我曾拜托他給一個人傳句話。那個人就是黃煙煙。我知道自己即将身陷牢獄,但外面有件關鍵的事情,必須交托可以完全信賴的人。盡管那時候黃煙煙恨我入骨,但我仍相信她是最好的選擇——本來我還考慮過藥不然,但這個家夥有點太過跳脫,做事不能讓人完全放心。

黃煙煙聞言,眼神閃動,手攥了又攥,這第二個巴掌,終究沒有落下來。我忽然想起什麼,從兜裡掏出她的那枚青銅環,交到她手裡,輕聲說了一句謝謝。這是我掉進盜洞時她扔下來的,如今算是物歸原主。黃煙煙眉頭一蹙,把它接過去,“啪”地又重重地搧了一記耳光。

這時候付貴在一旁提醒道:“喂,我從天津冒這麼大風險來這,是為了給許一城許老哥洗刷冤屈的,不是看你們打情罵俏的。黃姑娘,你賬算清楚了沒?咱們好說正事了。”黃煙煙冷冷瞥了我臉上的五道指印:“算清楚了。”

“都還清了就好。這世上兩本賬不能欠,一本風流賬,一本恩義賬,算錯了可會惹出大麻煩。”付貴一臉揶揄。我撫摸着臉龐,尴尬地點着頭,巴不得趕緊換個話題:“你怎麼會去找付老爺子?”

黃煙煙道:“是你自己說的,要提防五脈裡的人,我别無選擇。”付貴補充道:“這丫頭找到我時,吓了我一跳。丫頭說你小子有危險。老許的後人我不能見死不救,這把老骨頭隻好冒險出來闖一闖。”

“可你們怎麼知道我有危險?”我問。

付貴道:“黃丫頭說了,這次黃家報案的事,黃克武并不知情。也就是說,試圖借黃家整你的,另有其人。這個人所圖非小,視你為眼中釘。你留在看守所内,等于是任人宰割,絕不安全。”

他的說法,跟劉一鳴截然相反,我不禁啞然。

我把今天劉一鳴的事說給他聽。付貴笑道:“這并不算矛盾。劉一鳴的話,倒也沒錯,但他隻算到你在獄中會平安無事,這是守勢;而我把你劫出來,則是個攻勢。兵法有雲,做敵人最不願意做的事情,把你從牢裡弄出來,等若為那幕後黑手平添一份變數,他隻能進行補救,早晚會露出破綻,那就是咱們的機會!”

說到這裡他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,把上面的像框震得差點倒地,眼神兇光畢露。付貴當年在北平地皮上,三教九流什麼場面都見過,奇案怪案也破了不少,無論眼界還是見識都是一流。經他這麼一分析,我才明白原來劫我出來還有這層深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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