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《素鼎錄》:金石鑒定的權威秘笈(4)

而且我手裡還握有另外一個信息,一個隻有我才知道的情報。那本《素鼎錄》的筆記裡,在序言中曾經提到,這本筆記乃是味經書院刊書處高手所制。味經書院是清末民初期間陝西五大書院之一,位于泾陽,刊書處是其下屬,乃是陝西早期的出版機構,出過許多維新書籍。

我查過相關資料,味經書院早于光緒二十八年并入弘道學堂,而刊書處也随之撤銷。其中一部分轉為民營,在民國一直以裝幀為業,仍以味經為名——而這個刊書處,就位于岐山。

這兩則消息單獨來看,都沒什麼意義。但把它們合起來研究,兩條線索卻都彙聚到了岐山這個交彙點。他們在這裡出發,筆記也是在這裡制作。我覺得要解開1931年之謎,岐山是必然要來的——這也是為什麼我希望單獨行動的原因。

從西安到岐山并不遠。說不定當初我父親來西安,也是為了前往岐山去處理什麼事情。雖然他從來沒在我面前提及過許家從前的事,但我能感覺得到,那些事一直萦繞于心,他從未忘懷。他臨終前留下的“悔人、悔事、悔過、悔心”,一定與此有關。

我在西安找到了一個父親以前的學生,也是當初來西安考察的學生之一。他告訴我,那次考察期間,許教授确實離開過隊伍,大約三天時間,說是去附近一個縣文物局見一位老朋友,但具體去哪裡沒提。我問他,我父親的專業并非田野考古,為什麼突然想來西安考察?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,隻說這次考察來得特别突兀,似乎是許教授自己主張的,路費都是自掏腰包,沒有從大學走費用。

聽起來,我父親似乎從一開始,就是打算去岐山,西安考察不過是個幌子而已。

我臨走之前,那學生問了一下我父母平反的情況,一陣唏噓,說許教授是他見過最好、最低調的老師,這樣的人居然在“文革”中也被整得死去活來。

“許教授被整這件事特别突兀,一夜之間,就出現了批鬥他的大字報,落款是毛澤東思想戰鬥隊。當時群情激奮,也沒人想過。後來我問過一圈才知道,他們都不承認是自己貼的。後來抄家的時候,更是沒人知道是誰挑起的頭——因為許教授所有的學生都知道,他自己從無任何私藏。”他告訴我說。

我點點頭,這些情況我都調查過,但沒什麼結果,隻好歸咎為“文革”時的混亂。

帶着滿腹的疑問,我從西安先向東到寶雞,然後再折回西邊,坐短途公共汽車來到了岐山縣。在這裡,我不光是尋找爺爺的足迹,還要尋找父親的痕迹,一時間覺得肩上的重擔沉甸甸的。

岐山地處内陸山邊,還沒被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到,仍舊保持着古樸的風貌。縣城裡沒有多少高樓,街上多是馬車和自行車,很少看見汽車,遠處隐約可見巍峨的秦嶺山脈。不過我對岐山卻一點不敢小觑,這裡号稱青銅器之鄉,出過大盂鼎、毛公鼎這樣的國寶,文化底蘊絲毫不遜于河南。當初我們白字門把持金石這一行當,岐山絕對是重鎮之一,我祖父和我父親選擇來這裡,絲毫不奇怪。

可是有一點我想不通,岐山當地的青銅器水平也很高,我爺爺許一城為何不嫌麻煩地從河南借鄭虎過來鑄什麼關公像呢?

我在縣城裡找了家小旅館住下,吃了一大碗岐山臊子面,租了一輛自行車,然後打算先去當地文物局看看。可當我騎到文物局門口,剛要鎖車子時,卻在門口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。

木戶加奈!

我急忙把車子鎖好,閃身躲在門柱旁,心裡一陣驚駭。這女人不待在北京,怎麼跑這裡來了?

木戶加奈這次穿的是一身淺綠短裝,頭戴涼帽,像是很專業的野外考古人員,和在北京見到時的書卷氣大不相同。跟随她走出文物局的還有三個男子,看樣子是文物局的領導。他們談笑聲音很大,且說且走,一齊鑽進一輛桑塔納裡。

她在登車之前,似乎有所感應,有意無意地朝這邊瞥了一眼,吓得我趕緊把頭縮回去。

“喂,你在這幹啥呢?”門房老大爺看我形迹可疑,走過來大喝一聲。我吓了一跳,生怕被木戶加奈他們聽見。老大爺不依不饒拽着我袖子,我看桑塔納開遠了,才回頭解釋說找文物局的人有事。老大爺非要我出示證件,不然就報警。我急中生智,拿出那龍紋爵說:“我是來捐獻文物的。”

老大爺一聽,态度立刻變了,熱情地把我帶進收發室,還倒了杯熱水給我,水面上還漂着點茶末。老大爺說以前農民們覺悟高,在地裡刨出點東西,都捐給國家,現在都賣給那些古董販子,文物局一年也收不上來幾件文物。

我随口虛應着,心裡琢磨開了。木戶加奈當初告訴我們,木戶有三沒有留下任何關于1931年之行的資料。可她現在無緣無故出現在岐山,說明至少在這件事上,她撒了謊。木戶有三在日本肯定明确提及過,岐山是1931年空白的起點。所以在我們去查付貴、鄭國渠那根線的時候,她自己卻偷偷跑來這裡。這個女人啊,自己的小算盤打得可真響。

現在在這小小的岐山縣裡,我們兩個成了競争對手。我不清楚她手裡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情報,但我手裡也有獨家秘聞,而且她在明,我在暗,兩下扯平,算是勢均力敵。

老大爺看我想得入了神,連喚了幾聲。我回過神來,問他這岐山縣裡,有沒有和關公有關的東西。老大爺端起茶缸子,得意地說,别看他就是個看門的,好歹也是文物局的正式編制,這岐山縣裡的各處名勝,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
老大爺說關帝廟在岐山少說也有十來座,問我到底要看哪一座。我說要沒有供奉着銅像,而且比較老的。

老大爺仔細想了想,搖頭說不知道。

我又随便聊了幾句,拿起龍紋爵要走,老大爺問你不是要捐獻嗎?我給你叫個研究員來。我心想這若是交出去,等于是通告全國我在岐山了,趕緊找了個借口溜掉了。我剛一出門,就被人猛地拍了下肩膀。我吓了一跳,回頭一看發現是個陌生人,戴着副蛤蟆鏡,穿了身花襯衫,頭發還留得稍微有點長,半潮不土的。

他嘻嘻笑着開口說:“同志,去文物局捐獻文物啊?”我沒想理他,轉身就想走,他趕緊把我攔住了:“是不是人家不讓你進?哎,同志我跟你說,現在這個時代啊,不時興捐獻了,開放搞活,商品經濟。你想啊,捐給國家,人家就發你一個獎狀幾百塊錢就了不起了,你給我看一眼,我保證給你這個數兒。”說完他伸出三個指頭,猶豫了一下,又伸起一個。

我唇邊浮起笑意,知道這人什麼來頭了。專門有那麼一批掮客,在陝西、河南這些古董大省的農村與各地文物局門口轉悠,看到有當地人抱着東西,就過去搭讪,連蒙帶騙以低價——但在當地人眼裡算很高了——買入,一轉手拿到北京上海甚至國外,這價就得翻了幾十倍。這叫套寶,本質上跟撿漏區别不大。

我為了不引人注目,故意買了一套當地農民穿的外套,比較土氣。估計這位是把我當成獻寶的農民了,所以湊上來就是那一套說辭。我本想拒絕他,但轉念一想,倒不如趁這個機會混進岐山古董圈子,看能不能多摸些情報。于是我沖他笑了笑:“我是有件地裡頭挖出來的綠東西,想看看有人收沒?”

那位眼睛一亮,綠器非富即貴,連忙拽着我胳膊道:“這兒人多眼雜,咱們找個安靜地方說話。”我騎上車子,跟着他來到一處小飯店的後院,旁邊就是個泔水桶。這位自稱叫秦二爺,我幹脆報了個假名字,自稱叫鄭重。

我故意把龍紋爵給他看了一眼,又不讓他看清楚。秦二爺眼光不錯,光看那一角,就知道不是凡品。他眼睛先是一亮,然後又拼命克制住,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道:“你這東西啊,不怎麼樣,雖然是古品,但明顯有瑕疵。”

這是套寶的老招數。他先是故意指摘個不靠譜的缺點,如果你沉不住氣,把東西亮出來,就算是進了他的圈套。到時候他見縫挫價,三寸不爛之舌能把你忽悠得暈頭轉向,最後低價賣給他,還得感謝他肯收這破爛貨。

我把龍紋爵拿出來,裝出一副急吼吼的樣子道:“怎麼可能,我這是才出土的,上頭可擦得幹幹淨淨!”秦二爺一看我這樣子,表情輕松下來,語重心長地說:“小鄭你這就不對了,這綠器在地底下埋了幾千年,上頭都是鏽,特别脆。古董古董,人家買的就是這古鏽。你把鏽都擦幹淨,那還有什麼人買?你想啊,你把羊肉都撇光了,馍還能泡啥?”

聽他滿嘴胡說,我擺成一副惶恐的樣子,問怎麼辦。秦二爺歎了口氣,說本來他是不想再收這東西的,但看我是個老實人,又比較投緣,願意掏一百塊錢買下來。我心裡暗罵這小子心黑,表面上卻表現出驚喜,連連稱謝。秦二爺伸手要來拿龍紋爵,我卻給擋下來。

“您能帶我再去找找别人嗎?”

秦二爺眼看就要到手,聽我這麼一說,臉色有點僵硬:“這有什麼好找的,那些人都是奸商,隻會占你便宜。”我抱住龍紋爵:“臨走之前我叔說這是文物,不能拿來換錢,得拿來換東西。”秦二爺氣得都樂了:“好,你說吧,你要換什麼?”我說:“舊書,清末民初的舊書,要不就是關公的銅像。”

味經書院刊書處連接着三本筆記;關公銅像連接着許一城的行蹤,這兩條線索都必須要查出來。

秦二爺狐疑地看了我一眼,覺得像我這種鄉下農民說不出這樣的話。我趕緊補充道:“我叔叔說的。他是小學教書的先生,知道得可多了。”

“那你就聽你叔叔說的,留着這個破玩意兒吧!”秦二爺佯裝憤怒,轉身離去。我傻呆呆地原地沒動。果然,過了一分鐘不到,他自己又轉回來了:“哎,算了,我這個人心腸實在太好,就再幫你一次吧!舊書我幫你找,跟你換這個爵,你可不許給别人了。”

“哎!哎!”我連連點頭。

這是木戶加奈用過的“借鈎釣魚”之法。如今我也略微施展一下,借來黃家的龍紋爵來釣秦二爺這條魚。隻要這龍紋爵在手裡,秦二爺就得乖乖按照我的要求去做。

和五脈一樣,文物市場裡青銅器和書畫也是分開來的兩個系統,互相之間各有自己的一套規矩。秦二爺是混青銅器的,對書畫那個圈子也不是特别熟。他帶着我去了岐山的幾個小古董市場,打算随便弄兩本書糊弄一下得了,給我介紹的,都是些着三不着兩的賣主。有幾個賣的舊書都是頭幾年的雜志,什麼《武林》《大衆電影》《農村養豬手冊》什麼的。至于關公銅像,市面上倒有那麼三兩尊,可惜全是假的。

我不為所動,隻管搖頭。我倆走了足足半天,秦二爺實在乏了,抱怨說你到底要找啥?我說叔叔就提了兩個條件:清末民初的書,還得是岐山本地印的。秦二爺好不容易找了家上點規模的書畫店,一問,發現符合這兩個條件的書,隻有味經書院刊書處的,簡稱叫味版書,十分珍惜,市面上很少見到。秦二爺瞪着我,說你叔叔還挺識貨的嘛,我連連點頭。

秦二爺問了一圈,回來告訴我,說整個岐山,專門收藏味版書的隻有一個人,叫姬雲浮,是當地的文化名人。從姓就能看得出來,他家是岐山大族。即使解放這麼多年了,姬家在岐山仍有相當的影響力。秦二爺嘬着牙花子,神情有些為難。我知道他在為難什麼,如果上門去找姬雲浮讨要味版書,勢必要拿出龍紋爵——而龍紋爵一亮相,可就輪不到他秦二爺占便宜了。

“姬家可不是文物局,讓你随便進。一旦惹怒了他,警察能直接上門抓你。還是換本别的書吧?”秦二爺試圖吓唬我,我也不急,抱着爵說找到再說。

秦二爺沒辦法,隻得拉我先去吃晚飯,他請客。我點了一大碗油潑面,吃得滿嘴生光,連連咂吧嘴。吃完飯秦二爺一出門,面色頓時一變,拉着我就跑。我莫名其妙,跟他跑了幾步,就被好幾個彪形大漢給截住了。這些人穿得流裡流氣,态度倒挺客氣,親熱地跟秦二爺吊膀子打招呼,一會兒工夫就把我倆請到附近一處機修鋪子裡。

“老秦,你的錢,到底什麼時候還呐?”為首的大漢坐在一個拖拉機大輪胎上,手裡晃着個扳手,脖子上還挂着一片玉。他說話慢條斯理,聲音溫和,但其中透着十足壓力。秦二爺點頭哈腰,汗珠子嘩嘩往外冒,連聲道:“胡哥,我正找您呢。”胡哥冷哼一聲,拿扳手敲了敲輪胎邊,等着他繼續往下說。

秦二爺眼珠一轉,突然一指我道:“胡哥,您看,我這不是給您帶來了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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