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《素鼎錄》:金石鑒定的權威秘笈(2)

我把頭蓋骨拿好,一貓腰,順着那個斜洞鑽了下去。他們已經進去過一次墓室,我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入口。墓室石門半開,裡頭陰森森的沒有光亮,黑暗中有一種千年的滄桑與腐敗。我伸手想去摸索棺椁,忽然一隻冰涼的骨手悄無聲息地按在了我的手背上,一道涼氣蹭地從我尾椎骨蹿升到了頭頂。

我整個人僵在那裡沒敢動,等了一陣看周圍沒動靜,才戰戰兢兢用手去摸,發現搭在手背上的原來是半截尺骨連着掌骨。鄭國渠這些人做事太不厚道,把骸骨拖出來随手亂扔,這半截手臂就半挂在被撬開的棺椁外頭,正好搭在我手背上。

我把它拿起來,連同頭蓋骨一起放入棺材内,腦袋一陣恍惚,差點一頭栽進那棺材裡去。這裡空氣不大流暢,待得時間久了容易頭暈。黑暗中,恍恍惚惚地我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。

那是在我小時候,我和夥伴們喜歡鑽進大院附近一個廢棄的下水道裡玩,有一次,我們鑽到一半,聞到前面一股腐臭,借了一盒火柴點亮,然後發現前頭居然躺着一具腐爛的屍體,吓得我們四散而逃。我慌不擇路在下水道裡亂跑,總以為那具屍體跟在後面,吓得大叫,喊着爸爸媽媽的名字不停狂奔。好不容易跑到出口,正看到我父母和其他大人趕到,我一頭撲到他們懷裡,嚎啕大哭,心裡卻前所未有地踏實。

突然間,我眼淚無端地流了下來,這才意識到自己這麼多年來有多孤單。追尋爺爺許一城的真相,也許不是為了什麼佛頭,而是為了能夠多看到自己親人在這世上的痕迹吧。

“爸爸,媽媽,爺爺……”我在黑暗中扶着這幾千年的古棺,喃喃自語。希望現在也像小時候一樣,隻要堅持跑出黑暗,他們就會在盡頭迎接着我。

等我擦幹眼淚爬出來以後,鄭國渠已經等得不耐煩了。鄭國渠和我借助那根繩子爬到地面,鄭重等人一擁而上要揍我,被鄭國渠攔住了。在鄭國渠的指揮下,這些人把古墓旁邊的痕迹掃幹淨,跳上附近一輛小貨車匆匆離去。

我看到他們上車的時候還拎了個口袋,裡面裝的估計都是明器。鄭國渠注意到我的眼神,拿起龍紋爵丢給了我:“我不要,你拿着玩吧。”我知道這種國家一級文物他不敢留,就直接收下了。

在車上我問鄭國渠,難道不怕黃煙煙向警察指證他嗎?鄭國渠咧嘴一笑,全不在乎:“有三百多個村民能證明我當時在村子裡打麻将。”他跟黃家鬥了這麼久,卻仍舊逍遙在外,果然是有些手段。

車子大約開了三四十分鐘,終于進了村子。這村子叫鄭别村,遠遠望去就是一處河南的普通農村,村裡大部分都是瓦房,一條柏油路橫貫村中,不知是不是托了鄭國渠搞青銅赝品的福。

進了村子以後,其他人都散去。鄭國渠和鄭重帶着我七拐八轉,來到一處臨山而起的隐秘大院裡。這院裡和尋常農家院不一樣,裡面亂七八糟地堆放着鐵渣礦石,還有些殘缺不全的農具,甚至還有一個半鏽的大鍋爐。看得出來,這是他們造假青銅器的工坊。裡面有幾個工人在埋頭幹活,看到我進來,紛紛露出警惕神色。鄭國渠一揮手,他們才重新低下頭去。

“甭看了,這裡隻是個原料加工廠,正式注冊過的。正經地方可不在這兒。”鄭國渠說。

我們進到廠子的辦公室,鄭國渠一屁股坐到辦公桌後,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:“太久沒倒鬥①,下去轉一圈嗓子裡都是土。”他放下缸子,沖我一伸手:“先把《素鼎錄》拿來。”

“我沒帶在身上,還放在北京家裡。”

“你把地址告訴我,我派人去取。取回來了,咱們再往下說。”

我搖搖頭:“劉局派了人一直盯着我家,你們的人去了,隻會是自投羅網。”

鄭國渠眼神一下變得陰冷起來:“那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話?”我指了指自己腦袋:“《素鼎錄》我看得爛熟,都記在這裡了。”鄭國渠思考了一下,一擡下巴,鄭重連忙把那一口袋明器掏出來擺在桌子上。裡面一共是三件,兩件陶壺,一柄斷了柄的龍頭青銅帶勾,像是西漢初年的東西。

“你既然是白字門的,應該能看出這幾樣東西有什麼名堂。”

我隻略掃一眼,便笑起來:“什麼名堂不好說,反正你這次運氣可是不怎麼樣。”鄭國渠被我說中了心事,悶悶地哼了一聲,旁邊鄭重臉色也變得不大好看。

帶勾這東西,是古人用來勾腰帶的。古人衣着有嚴格的講究,隻有貴族的衣袍才用得着金屬帶勾,所以青銅帶勾是身份地位的象征。在一個有青銅帶勾作為陪葬的貴族墓穴裡,他們居然隻拿到兩個陶壺,恐怕那個墓穴早已有盜墓賊光顧,把大部分值錢的都卷走了。

我估計,就連那個盜洞,都是老洞。鄭國渠他們動手晚了,隻是利用這個通道下去撿個漏而已。

被我說破了尴尬,鄭國渠也無心再盤問。他讓鄭重拿來一疊題頭印着“鄭别村農用機械加工廠”紅字的信箋、一支鋼筆和一瓶墨水:“你就在這裡把《素鼎錄》默寫出來吧。”

“那麼我要的東西呢?”

鄭國渠道:“寫完我自然拿給你。”

我“啪”地把鋼筆擱下:“不行,你現在得拿給我,不然我一個字都不寫。”

我倆對峙了一陣,鄭國渠大概覺得反正我也跑不掉,就退了一步,讓我繼續寫,鄭重在門口看守,然後他自己走了出去,說去給我取來。

辦公室隻留下我一個。我鋪開信箋,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。《素鼎錄》雖然是白字門的秘籍,但我并沒有把它捂在手裡的心思。鑒古技術日新月異,造假技術也不斷創新,《素鼎錄》裡雖然有些好手段,但早晚都會過時,這時候再講究什麼不傳之秘,未免太落後于時代了。

我唯一的顧慮,是鄭國渠學到了這些東西,造出更多赝品,違背了我不碰假貨的原則。于是我沒有默寫原文,而是把加密的文字默寫下來。如果我不說出密碼,鄭國渠就和黃家一樣,偷了也是白偷。

想到這裡,鋼筆的筆尖猛然一頓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:黃家偷那本《素鼎錄》,真的是為了得到白字門的秘籍嗎?

我聽藥不然說,五脈改組為鑒古學會以後,各家都有意識地跟大學、研究所等科研單位合作,不斷有新的鑒僞手段被開發出來——其中尤以黃家和藥家最為用心,因為高科技對鑒定青銅器、玉器和瓷器特别重要。一本民國時期的《素鼎錄》對黃家來說,究竟有多大意義,這個實在很難講。

目前我所知道的牛皮鑲銀筆記,一共有三本,一本記載了白字門的鑒古技術;一本留在日本,據說是木戶有三親筆所寫,内容不詳;另外根據付貴的說法,還有第三本筆記,在許一城死後不知所蹤,寫的什麼内容不清楚。根據我的推斷,剩下兩本筆記裡,很可能是記錄着木戶和許一城1931年7月到9月這期間發生的事情。

這三本筆記外貌都一樣,都是粗粝的牛皮封皮,四角嵌着蓮瓣銀,光看封皮沒什麼區别。黃家那次派人去我家裡偷東西,恐怕是誤以為我家裡藏的是記錄1931年之謎的筆記,結果拿到手一看,發現隻是用處不大的《素鼎錄》——這也就解釋了,為什麼他們那麼痛快地把筆記還給了我。

但黃克武還是不放心,便把黃煙煙派到我身邊,名為協助,實為監視。送我的那個青銅環,想必也是故意讓人誤會他要招我為孫女婿,好掩人耳目吧。

想到這裡,我脊背一陣發涼,不知道這個推測是杞人憂天,還是黃克武這個人算計太深。

黃家對1931年之謎如此緊張,要麼是急于知道什麼,要麼是急于掩蓋什麼。無論是哪一種,我都絕不能在他們的視線下繼續追查,這次擺脫黃煙煙,正是個好機會。隻是跟着鄭國渠這麼個危險分子,不知道是不是正确選擇。

“爺爺,您到底做了什麼事情啊……”我仰起頭來,向着天空喃喃自語,感覺有一張隐約可見的大網籠罩過來。

我埋頭寫了大約一個多小時,門被推開了,鄭國渠夾着一個木匣子進來。

“你寫多少了?”他劈頭就問。

“我要的東西呢?”我也毫不客氣地頂回去。對鄭國渠這樣的枭雄來說,低眉順眼隻會被他吃得死死的,我得利用手裡的優勢,争取有利位置。

鄭國渠晃了晃匣子:“都在這裡頭。你寫完了自然給你。”

“我要先看。反正我在這裡又跑不了,說不定你的東西裡有我想要的,我一高興多想起來幾條。”我索性放下筆,雙手抱在胸前看着他。鄭國渠知道我跑不了,于是隻狠狠瞪了一眼,沒再堅持。他帶來的匣子,是個小檀木匣,外頭畫的是鴛鴦戲水圖,用指頭一推,頂蓋就縮了回去,頗為精緻。

匣子裡擱着一張紙和一堆灰白碎片。我一看到那些碎片,臉色頓時難看起來。那些是鏡子的碎片,而能被鄭國渠特意拿過來的,毫無疑問是那面海獸葡萄青銅鏡。

“我從付貴那裡買來的時,已經是這副模樣了。”鄭國渠說。

我眉頭一皺,當初付貴可沒提過這個細節。這鏡子裡可能存有重要線索,不知道碎了以後,那些線索是否還在。我小心地用手指去摩挲那些青銅,把殘片一一拿起來看。在其中一片比較大的鏡背碎片上,我發現有些浮雕字形,連忙去看其他的,很快被我找到三四片可以拼接到一起的,已能勉強分辨出兩個殘字。

兩個字是“寶志”,其中“寶”字少了蓋頭,“志”字缺了底部。

寶志?寶志是什麼意思?我和鄭國渠都有些茫然。除了這兩個字以外,那鏡子的殘片再無其他可值得注意之處。

“這鏡子的背紋除了海獸與葡萄紋以外,還有一個扭結,是大唐皇室的标志。這鏡子估計是宮裡用的。”鄭國渠指點道。

我拿着鏡子殘片看了一圈,忽然想到一件事:“我看你對這鏡子也不是很上心,當初為何要去買?”

鄭國渠翻翻眼珠:“你看了那紙就知道了。”

我這才想起來,匣子裡還疊着一張紙。這紙已經泛黃,年頭估計相當久了。我把紙拿出來小心攤開,發現這是一份民國時代的合同紙。上面墨字龍飛鳳舞,大概意思是說,茲有古董商人許一城,雇傭鄭虎參與考古隊工作。雇傭日期是從1931年的6月到7月,落款是許一城的落款和兩個鮮紅的手指印。

“鄭虎就是我大伯。”鄭國渠補充道。

我一看落款時間,民國十九年,正好是公元1931年。那一年7月中,許一城和木戶有三脫離李濟的大考古隊,單獨出發前往不為人知的地點。從這份合同來看,他們不是兩個人去的,至少還有第三個人——鄭國渠的大伯鄭虎。

我看着這份合同,卻總覺得不大對勁。鄭家是世代做青銅器赝品的,算是許家的對手。許一城去執行這個秘密任務,不從五脈裡選人,怎麼從對手家裡找幫手?一個可能的解釋是:許一城這次出發有意隐瞞五脈。他不告訴族人,卻帶了一個敵人和一個日本人,實在是蹊跷。

我放下合同紙:“你大伯……還健在嗎?”鄭國渠聳聳肩:“解放後當地主惡霸判刑,死在監獄裡了。”

“呃……他生前有沒有提到過,許一城雇傭他去哪裡?”

鄭國渠搖頭道:“我大伯沒跟人詳細說過,不過他應該去的是岐山縣,呆了一個月就返回安陽了。他後來有一次喝醉了,吹噓說就連許一城都要找他鑄東西——我大伯是那一代最好的青銅工匠,造出來的綠器就連五脈都看不出破綻。”

“鑄的什麼?”

“好像是個關公。”鄭國渠似乎也覺得莫名其妙。

我捏着下巴,陷入沉思。難道是許一城讓他做赝品騙人?但這不符合五脈的行規,更不符合許一城的為人。我抓起那些鏡子的碎片,抱着最後一線希望問道:“你為什麼要從付貴那裡收這面鏡子?你大伯是不是認識付貴?”

鄭國渠笑得很陰冷:“嘿嘿,豈止是認識。許一城事發之後。我大伯也被叫去審問,審他的人就是付貴,因為證據不足,他被釋放了。然後到了解放以後,這筆賬又被人翻了出來,結果我大伯被關到監獄裡,你可知道舉報的人是誰?”

“是誰?”

“嘿嘿,就是黃克武。”

我聽到這名字,心中一驚。想不到鄭國渠這一族,跟付貴、黃克武都有些牽連,更跟黃家勢同水火,有着大仇。

按照我的想法,應該是鄭虎知道許一城的一些事情,便從付貴手裡買來銅鏡,試圖找出線索。結果黃克武突然出手,想奪取銅鏡,所以施展手段将其害死。可是鄭國渠的話馬上就否定了我的猜想:“銅鏡是前兩年剛買的,有人告訴我,這東西放在手裡,将有大用。”

“是誰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鄭國渠迷惑地說,“那個人是我的一個老主顧,但隻用電話溝通,我從來沒見過,給錢倒是很爽快。”

我還想再問,鄭國渠不耐煩地打斷我的話:“你問得也差不多了,我的東西呢?寫好了沒有?”鄭國渠徑直走過來,抓起稿紙掃了一眼,勃然大怒:“操,你寫的這是什麼鬼東西!”

也不怪他發怒,我寫的都是加密後的《素鼎錄》,這是一個預防措施。我把加密的事情告訴他,然後說密碼必須等到我安全離開這個村子,才能告訴他。鄭國渠氣鼓鼓地瞪着我,仿佛要把我撕碎,但末了還是放下了拳頭,沉聲道:“繼續寫!”

我們倆正在僵持,這時鄭重推開門,滿臉驚慌地跑過來:“不好了!黃家的那個女人帶着警察進村了!”

“好快!”

這前後才三四個小時,黃煙煙就已經帶人找上門來。以她的缜密心思和勢力,恐怕這村子附近的通路都被封鎖了。鄭國渠冷笑一聲,一指我:“老七,你把他給帶到坑裡去,天黑前别回來。”

說完鄭國渠把東西收回小匣子裡,自己拿在手裡,沒有交給我的意思。不過我也不在意,我想要的,是線索,而非器物。

鄭重拽起我要走,我一扯胳膊道:“别像抓犯人一樣,我又不會跑。”鄭國渠在一旁輕咳一聲,鄭重隻好松開手,在前頭帶路,我們倆離開了屋子。

遠遠地,我已能聽到警笛聲,似乎還不隻一輛。鄭别村民風彪悍,又長年經營造假,這種場面見得慣了,鬥争經驗豐富。眼看警察過來,村子裡的人也沒多驚慌,該幹什麼還幹什麼,連狗都不怎麼叫。我跟在鄭重身後,在如同迷宮般的村子小路裡七轉八繞,開始我還試圖記路,到後來徹底被繞暈了。鄭重帶着我,也不知怎麼走的,巧妙地避開了盤查的警察,從另外一個方向離開村子,鑽進附近的一個山坳裡。

這個山坳很隐蔽,從外面看隻是一片長滿繁茂槐樹的山坡,沒有任何人工建築的痕迹。等到我們穿過槐樹林,爬上高坡以後,視野立刻為之一變。從坡頂向裡,在槐樹掩蔽之下,整個坡勢陡然塌陷成一個小小的凹陷盆地,好像一個小小的火山口。

“火山口”的底部是一片平地,上面搭着幾個簡易工棚。工棚前有三四個兩米見方的坑,坑上都蓋着木闆。坑旁散亂地堆放着各種各樣的青銅器,有爵有簠,有壺有盤,甚至還有兩根大戈與一尊小鼎。這些東西都有一個同樣的特點:表面很光滑,一看就是新造出來的,和挂滿鏽蝕的青銅器真品氣質大不相同。

鄭重帶着我走到一處工棚,指了指裡頭的一張行軍床:“你就先在這裡待着吧。”我注意到,那些坑土的顔色與周圍大不相同,呈現出暗褐色,還微微散發着酸臭的味道。“這裡……是你們坑鏽的地方?”

“哼,老大倒是挺看重你,這個坑村裡都很少人知道。”鄭重搬了把闆凳,坐到我旁邊,語氣有些不爽。他沒說不,顯然是間接承認了。

我心裡“咯噔”一聲,心說這回可有麻煩了。

青銅器造假的工序裡,有一道至關重要的過程,叫做“坑鏽”。将新造的青銅器埋入坑中,坑土烤熱,潑入陳醋,再加土掩埋,幾天工夫,就能咬出與老器一模一樣的鏽蝕出來。添加不同的化學藥劑,鏽蝕風格都有不同——鄭國渠想要我的《素鼎錄》,目的之一就是想知道有沒有獨到的坑鏽配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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