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先有天津沈陽道,後有北京潘家園(3)

這下子可把人給得罪慘了。古董行當是個極重信譽的地方,尤其是拉纖的人,更是把信譽視若性命,這個付貴倒好,逮着機會狠狠黑了一回,固然是白白賺了一件鈞瓷,可信譽也都完蛋了。不少人已經說了,一旦看見這個老頭子,要狠狠地收拾他一頓。天津的小流氓們那幾天滿街亂溜達,因為有人放話,誰要是發現付貴的藏身之處,獎勵一台雙卡錄音機。

我們三個聽完,都是一陣無語。這類利欲熏心的故事我們都見過不少,但吃相像付貴這麼難看的,還真不多。

藥不然問:“也就是說,您也不知道付貴現在在哪裡?”

張店主笑道:“我要知道在哪兒,早就告訴街坊了。現在付貴是整個市場的公敵,誰敢留他。”

我還想再問,藥不然卻偷偷使了個眼色,示意我别說了。他跟張店主又扯了幾句閑話,然後扯着我和黃煙煙退出店鋪。我問他到底什麼情況,藥不然搖搖頭說:“天津這地方,古董行當也自成一圈,跟北京那個圈子雖有交通,可骨子裡彼此都看不上眼,有點像京津兩地的相聲界關系。付貴說到底也是天津圈子自己的事,家醜不外揚,咱們再問下去,人家肯定不樂意。”

我皺起眉頭,這就麻煩了。付貴這禍惹得比天都大,他肯定早就不知跑哪裡去了,絕不會輕易露頭。不找到付貴,就解不開木戶有三筆記之謎;不解開那個謎,就換不回東北亞研究所那群老頭子的支持;沒他們的支持,玉佛頭就回不來,這幾件事環環相扣。

黃煙煙開口道:“我去打聽。”我搖搖頭:“不妥,剛才我仔細觀察那個老頭子,他若有若無地懷着戒備的心态,可見對我們已經起了疑心。這事,咱們得謹慎點。”

這時候,藥不然插嘴道:“甭問,問了也白問。這竄貨場比外頭攤子高級,講究和忌諱也特别多。就連出價,都是伸到袖子裡拉手,不讓旁人看出來。出了事他們不樂意家醜外揚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”

“問不能問,查不能查,這可有些棘手……”我眼神閃動,在腦子裡拼命思考。

藥不然哈哈一笑,拍胸脯道:“大許你不用犯愁。天塌下來,有哥們兒這一米八二的頂着呢。那個付貴貪墨的是件瓷器,那是我家的本行。這件事,就交給我好了。”

無論是我還是黃煙煙,都面露疑惑,顯然對這個輕佻的家夥沒什麼信心。藥不然一拍胸脯,拉了一句京劇唱腔兒:“山人——自有妙計。”

說完他做了個手勢,往市場裡走去,我和黃煙煙将信将疑地跟在後頭。隻見藥不然背着手,邁着方步,在沈陽道一家一家地逛着古董鋪子。每到一處,他大搖大擺踏進去,也不盤貨,也不問底,專跟老闆扯家常,有意無意洩露自己的來曆。店主們知道五脈的,對他都恭敬有加;不知道五脈的,也聽過鑒古學會的大名,自然不會怠慢。

連續兩天,藥不然幾乎把沈陽道和周邊幾個小古董交易市場轉了個遍,每家鋪子都待了一陣。但我們光聽他跟鋪子裡的人扯瓷器經了,正經的關于付貴的消息,一句沒問。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
到了第三天早上,黃煙煙實在忍不住了,質問藥不然到底打的什麼主意。藥不然笑道:“說出來就不靈了,哥們兒這錦囊妙計,還沒到抖出來的時候呢。”賣完關子,他靠在沙發上,一口一個吃起雞蛋煎餅來。天津的煎餅卷的是油條,比北京的薄脆餅好吃。

黃煙煙不甘心地又追問了一句:“你,有把握?”

藥不然大手一揮:“我有把握找到付貴,但能不能逮到他,還得借煙煙你的本錢一用。”說完打量了一下她凹凸有緻的身材。黃煙煙眼神裡閃過一道寒芒,藥不然趕緊補充一句:“我說的是你的功夫,看你想哪裡去了!”黃煙煙冷哼了一聲,拿起一個煮雞蛋,離開餐桌。

我把報紙看完,問藥不然:“咱們今天繼續逛?”

“不用了。咱們今天就穩坐釣魚台,等人上門來咬就成。哥們兒是張良再世、諸葛複生,羅斯福在中國的投胎轉世,穩住就成。”藥不然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。

我看他滿嘴跑火車,便“哦”了一聲,随手拿起一本《故事會》翻,翻了幾頁,總覺得心浮氣躁,把書放下想出去透透氣。我溜達到旅館内院,忽然看到一個人影一閃而過,還傳來喝叱聲。我趕緊走過去,以為出了什麼事。一探頭,卻看到黃煙煙在院子裡晨練。

她換了一身粉紅色的運動服,頭發紮成馬尾,一闆一眼地按照套路打拳。這姑娘打得特别認真,口中随着拳勢發出叱咤聲,一會兒臉上就紅撲撲的,鼻尖還有一滴晶瑩汗水。說實話,她這副樣子可比平時的冷若冰霜生動多了,跟穆桂英似的。

“誰!”黃煙煙忽然收住招式,朝這邊瞪過來。我隻好走出來,尴尬地沒話找話:“打拳呐?”黃煙煙見是我,沒什麼好表情,但好歹把拳頭放下來。我見她沒說話,隻好厚着臉皮又說:“打的什麼拳呐?”

“形意。”

“形意好,形意好。我自從看了《少林寺》,一直也想找個機會學學,可惜人家少林寺的形意拳傳兒不傳女,呵呵。”

我故意說了個笑話,黃煙煙沒笑,而是比了個手勢,讓我過去。這個反應有些出乎意料,我不好拒絕,遲疑走進場地。她拽出我的右臂,左手撫住了我的肩膀,整個上半身靠了過來,傳來一陣馨香。黃煙煙見我有些陶醉,妩媚一笑,雙手突然發力,腳下一掃,我頓時覺得天旋地轉,噗通一下摔倒在地。

黃煙煙拍了拍手,得意洋洋地離開院子。我躺在地上,疼得呲牙咧嘴,也不知該不該生氣。

我還沒爬起來呢,藥不然的腦袋忽然從走廊探了過來:“我說,别玩了,趕緊過來,有人上鈎了!”

來拜訪藥不然的是五個人,都在四十到六十歲之間,我看着有些眼熟,應該都是沈陽道的幾家大鋪子掌櫃,前兩天藥不然都去轉悠過。他們五個人手裡都提着點東西,不是人參就是洋酒,再就是些不算值錢但還算稀罕的小玩意兒。

藥不然坐在沙發上沒起來,态度跟前兩天大不一樣,舉止矜持,看見他們拎着東西過來,下巴一擡:“擱那兒吧。”五個人把東西放到桌子上,互相看了看,其中一個人搓着手笑道:“藥老爺子可有日子沒來溜達了。”

“我爺爺身體不大好,所以我這做孫子的替他多跑跑。幾位的心意領了,東西還是拿回去吧。”

為首之人見藥不然把話噎回去了,有些局促,便往我這瞥了一眼。藥不然看出他的意思,說這兄弟也是我們藥家的,不是外人,他們将信将疑,也不好質疑,場面頓時就冷了下來。這時我忽然想起來了,黃煙煙呢?她跑哪裡去了?這種場合,按道理她也應該出席才對。

為首的掌櫃姓孫,孫掌櫃對藥不然說:“我們聽說,藥家這兒招了馬眼子?跟您讨教幾合。”我聽得清楚,馬眼子是舊社會的江湖黑話,原來指的是擅長相馬的馬販子,後來引申到古董界,特指鑒定古董的手段。孫掌櫃說藥家招了馬眼子,就是在問是不是發明了新的鑒定手段。

以前鑒定全靠摸、看、嘗,現在一個檢測儀器全搞定了,所以精明的古董玩家,無不密切關注技術進展,随時跟進。藥家是瓷器鑒定的權威,又有大學資源,他們的新成果,絕對是各方都觊觎的關注點。

藥不然聽了孫掌櫃的話,笑道:“瓷器這玩意博大精深,哪個馬眼子能保證萬無一失。”

孫掌櫃見藥不然沒否認他的問話,心中大喜,趕緊捧了幾句:“科學昌明啊。到底是北大的高材生。”藥不然假意謙虛道:“唉,這可不是一家的功勞,幾個大專院校的研究所也出了不少力。”

五個人趕緊點頭附和。孫掌櫃又誇獎了幾句,覺得火候到了,脖子往前探道:“我們這些經營小買賣的,最怕赝品。打了一次眼,半個棺材本兒就賠進去了。小藥你們家是這行當的泰山北鬥,可不能不顧我們死活啊。”

我在旁邊聽着,大概猜出藥不然的打算了。前兩天他故意東拉西扯,就是為了在沈陽道放出煙幕彈,說藥家又有新的鑒定手段問世。玩瓷器的掌櫃們聽了這消息,肯定坐不住,巴巴地趕過來讨好他。可我有一點不明白,這件事跟付貴有什麼關系。

藥不然面露為難:“孫掌櫃您言重了。鑒古學會有了好東西絕不藏私。隻不過這件事幹系重大,說出來就是一場地震,影響深遠。爺爺不點頭,我也不敢亂說。”孫掌櫃一聽這話門沒關死,趕緊補了一句:“您給我們漏個底兒就成,我們絕計不說出去。”說完他一扯藥不然衣袖,伸出三個指頭。

這就所謂“袖底乾坤”了,隻要藥不然透句話出來,孫掌櫃他們願意付三千塊錢。藥不然有些為難地歎了口氣,壓低聲音道:“你們可千萬别說是我傳的啊。”五個掌櫃忙不疊地點頭,紛紛拿玉皇大帝、觀音菩薩和自家祖宗起誓。藥不然這才眯起眼睛,慢慢道:“你們知道蚯蚓走泥紋吧?”

蚯蚓走泥紋是指宋代鈞瓷特有的表面釉紋,開片①如蚯蚓走過草地的痕迹,是鑒别鈞瓷的重要手段,也是基本常識。這一群掌櫃們跟小學生似的點點頭,誰也不敢面露不屑。

藥不然徐徐道:“那你們是否知道,如今這個已經不保準了?”

孫掌櫃他們一聽,面色無不大震。蚯蚓走泥紋是鑒定宋鈞瓷的絕對特征,曆來人們都認為,隻要有這個紋路,就一定是宋鈞無疑,根本不可能僞造。可如今藥不然突然來了這麼一句,無異于告訴數學家一加一不再等于二了一樣。如果這個蚯蚓走泥紋能被仿制,那麼市場可是要大亂一陣。

孫掌櫃聲音都開始發顫了:“您詳細說說。”藥不然道:“具體詳情我也不知,但藥家數月之前已然發現,禹州窯廠已能仿燒出這類紋路。雖然未臻完美,但以現在的技術手段,改進不難。”

掌櫃們一陣嘩然。藥不然連忙寬慰道:“好在經過分析,目前這類仿燒隻在一些小器件上實現,大件兒暫時還燒不出來。所以我爺爺打算趁這類赝品還沒大量入市,未雨綢缪,找出新的鑒定手段。”

孫掌櫃急道:“那他老人家一定找到喽?”藥不然搖頭道:“哪那麼容易,現在技術小組還在攻關呢,隻不過初有眉目而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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