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先有天津沈陽道,後有北京潘家園(2)

“那個青銅環是有來曆的。”藥不然一改平時的嬉皮笑臉,“據說她出生的時候不會呼吸,眼看要憋死了。她爺爺恰好從外頭收了一個青銅環回來,給她挂到脖子上。說來也怪,她一戴上,馬上呼吸就正常了。從此她就一直貼身帶着,視若性命。現在你平白給拿走了不說,還亮出來炫耀,換誰家姑娘都會生氣啊。”

我一愣:“又不是我非要的……黃老爺子把這東西給我,豈不是挑撥離間麼?”

藥不然嘿嘿一笑:“怎麼會是挑撥離間?這是黃老爺子給他孫女婿準備的,現在你明白為啥她那麼憤怒了吧?”我一聽,苦笑一聲,沒說什麼,把黃煙煙的事擱到一旁,開始思考付貴的事情。

木戶有三的這本筆記,作為指控許一城的證物被付貴收繳,還在背後做了個記号,然後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木戶有三手裡。這其中的蹊跷曲折之處,很值得探讨。木戶加奈從付貴這條線入手是對的,這是目前唯一的一條線索。

不過我擔心的是,這個付貴既然是探長,在1931年拘捕許一城時年紀怎麼也得在三十到四十之間,活到現在的概率可不太高——畢竟後來經曆了這麼多戰亂紛争,他就算逃得過抗戰,逃得過解放戰争,建國以後各種運動也足以整死他。看來想找這個人,還真是不太容易。

無論如何,這是唯一的一條線索,無論走得通走不通,也隻能一條路走到黑了。

我正想着,突然全身開始劇顫,整個人幾乎站立不住,好像觸電一般。藥不然大驚道:“你、你怎麼了?那個日本人給你下毒了?”

“不,不是……”我咬着牙齒說,同時右手顫抖着朝腰間摸去,“大……大哥大響了。”

“靠!你這吓唬人麼?”

這大哥大功率十足,一響起來震得我全身跟篩糠似的。我忙不疊地按下通話鍵,放到耳邊。電話是劉局打過來的,我把見面情況一說,劉局立刻做出了判斷:“她這是在借鈎釣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穩穩地回答,然後狡黠一笑,“我也是。”

劉局:“嗯?小許你是什麼意思?”

我淡淡回答:“雖然沒看到實物,但根據我的判斷,那個玉佛頭,八成是赝品。”

藥不然在旁邊聽了一愣,他之前可沒看出來我露出半點口風。電話裡的劉局也意外地沉默了片刻,然後問:“你有什麼證據嗎?”

我看看左右:“等我上車再說。”

這裡是北京飯店大門口,人多眼雜,确實不适合說這些。方震已經把車開來了,我拿着大哥大一貓腰鑽進去,藥不然尾随而入,把窗簾都扯起來。一直等到車子發動,我才把今天跟木戶加奈的談話原原本本複述給劉局聽。劉局說:“小許你認為玉佛頭是赝品,完全是基于照片而做的判斷喽?”

“首先,我沒說它是赝品,隻說赝品的可能性比較大。”我在電話裡說,“隻憑照片,既無法觀察它的細節,也無法測定它的質地,所以隻能從佛像形制上做個初步的判斷,裡面有些疑點。”

我說得特别謹慎。鑒古這一行,真假分辨其實是件非常複雜的學問。有時候一件古物上有一處破綻,怎麼看怎麼假,但過了幾年以後有了新的研究成果,才發現那不是破綻,是鑒别的人功力不夠。

從前曾經有人花大價錢收了半塊魏碑,結果有行家鑒定了一圈,說你這碑肯定是假的,為什麼呢?因為碑文裡攙進去一個簡體字,把“離亂”的“亂”字寫成簡化過的“亂”了。那人氣得把碑給砸了,碎塊拿去砌雞窩。結果過了幾年,新的魏碑出土,上面赫然也有一個“亂”字,這時候大家才知道,原來這個字古已有之,是工匠們刻字時随手省略的,又叫俗體字,那人知道以後後悔不疊,可惜已經晚了。

所以我沒有急着下結論,隻說有疑點。劉局聽出了我的心思,爽朗一笑,說你先給我說說看吧。

其實這個鑒别說穿了,也沒什麼特别神奇的地方。鑒别佛像,一個特别關鍵的因素是它的雕刻風格。中國曆代都有佛像,但是其雕刻手法各有各的特點,發展沿革有清晰的脈絡可循。什麼時代會出現什麼紋飾,這個是錯不了的。

我說:“我剛才反複看了幾遍,覺得這個佛頭的面相有些熟悉。後來想起來了。這尊玉佛和龍門石窟的大盧舍那佛像神态非常類似。”

龍門石窟有一尊大盧舍那佛,佛高17.14米,頭高4米,耳長1.90米,雕刻極其精美,是鎮窟之寶。根據史料記載,這尊大佛是武則天捐出自己的脂粉錢修建而成的,容貌完全依照武則天本人的相貌刻成。照片上的那尊玉佛頭,和大盧舍那佛的相貌非常類似,兩者的秀美眉宇之間都透着一股威嚴之氣,俨然有女王的氣象。

“這沒什麼奇怪的。”劉局在電話裡說,“這尊玉佛是供奉在則天明堂之内的,有很大概率也是依照她的面容雕刻而成。”

我立刻說:“正是因為這兩尊佛像都依照武則天相貌雕成,才會有問題。我發現的蹊跷之處,一共有二。

“第一點。大盧舍那佛的頭部發型是水波式的,屬于犍陀羅流派風格;而這個玉佛頭的發型卻是螺發肉髻,是馬土臘流派①的作品。這兩個佛陀造像流派起源于古印度,在盛唐都有流行,但是泾渭分明,極少互相混雜——大盧舍那佛和這個玉佛頭同樣是描摹武則天的形象,風格應該統一,但兩者卻走了不同的裝飾路線,其中古怪之處,可資玩味。

“第二點則更為離奇。我在玉佛頭的肉髻上還能看到一圈微微的扇形凸起褶皺,層疊如幟。這種裝飾風格叫做‘頂嚴’,而玉佛頭上的‘頂嚴’風格與尋常大不一樣,它彎曲角度很大,象一層層洋蔥皮半剝開,一直垂下到佛祖的額頭,斜過兩側,像是兩扇幕簾徐徐拉開,很有早期藏傳佛像的特色。這就非常有趣了,武則天時代,佛教剛剛傳入西藏,距離蓮花生大師創立密宗還有好幾十年呢。在武則天的明堂裡,居然供奉着幾十年後才出現的藏傳佛教風格,這也是件令人費解的事情。西藏在初唐、中唐時期的佛像都是從漢地、印度、尼泊爾以及西域等地引進,風格混雜,然後在朗達瑪滅佛時全毀了。所以那個時代的佛像究竟是什麼樣式,隻能揣測,很少有實物。我也是從一個活佛那裡聽過,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。

“我得重申一句,這些隻是疑點,真僞還不好下結論。”

聽完我的彙報,劉局那邊沉默了一下,指示說:“這些疑問,你跟木戶加奈說了沒有?”

“還不到時候。她也有許多事瞞着我們。她既然把金鈎甩過來了,咱們将計就計,看被釣的到底是誰。”

說白了,這就是一場鬥智,木戶加奈不仁在先,也就不要怪我不義在後。她想拿照片糊弄過去,我卻捏住了這張佛頭的底牌,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。

劉局下達了指示:“僅僅憑借這些細節,确實還不足以下結論。既然木戶加奈請你們幫忙尋找付貴,那麼你們盡快去找吧。我讓方震給你們從公安系統提供點幫助——但你們記住,你們目前所做的一切,都是民間行為,國家是不知道的。你把電話給方震吧。”

我把電話遞給前排的方震,方震接過去嗯了幾聲,又面無表情地送了回來。我耳朵一貼到話筒,劉局已經換了個比較輕松的口氣:“聽說你把黃煙煙給氣跑了?”

“黃大小姐自己脾氣大,我可沒辦法。”

“你這麼聰明,怎麼就哄不住姑娘呢?你稍微讓讓她。這件事做好了,也就等于團結了五脈。周總理在萬隆會議上怎麼說的?求同存異啊。”

我看劉局開始打官腔,随口敷衍幾句,就把電話挂了。這個劉局,每次跟他說話都特别累,老得猜他在琢磨什麼。我放下電話,看到藥不然在旁邊直勾勾盯着我,我問他怎麼了?是不是想起了什麼新線索?藥不然猶豫了一下,陪着笑臉道:“咱倆現在是好哥們兒不?”

“算是吧。”

“哥們兒之間,有難同當,有福共享對吧?”

我樂了,随手把大哥大扔給了他:“反正這是你爺爺送的,你拿去玩吧。”

藥不然挺驚訝:“你怎麼知道我要借大哥大?”我回答:“你從剛才就一直往我腰上瞅,還不停地看時間,肯定是有什麼約會。我估計,約會的是個姑娘,你想拿手機過去炫耀吧?”

藥不然一點都不害臊,嬉皮笑臉地拍了拍我肩膀:“你小子就是這雙眼睛太毒。”

我和藥不然回到四悔齋以後,發現沈家派來的小夥計把鋪子弄得井井有條。我表揚了他幾句,讓他回去了。一盤點,人家這經營手段比我強多了,一個上午就出了三件貨,相當于原來我一個禮拜的營業額了。

我自己弄了杯茶慢慢喝着,藥不然拿着大哥大煲起了電話粥。他好歹也是五脈傳人,剛來四悔齋挑釁的時候,還算有幾份風骨,現在一拿起電話,就完全變成一個死皮賴臉纏着姑娘的小年輕了,一直說到大哥大電量耗盡,他才悻悻放下。

我們倆随口聊了幾句,我這時候才知道,藥家到了這一代,一共有兩兄弟,藥不然和他哥哥藥不是。大哥是公派留學生,在美國讀博士,專業是醫藥,所以藥不然被家裡當成重點來培養。藥家把持着五脈中的瓷器,這是一個大類,涉及到的學問包羅萬象,他雖然是北大的高材生,要學的東西也還是不少。

言語之間,我感覺藥不然對這個行當不是特别在意,按他自己的話說,似乎替他哥哥履行責任。說不定這哥倆之間,還有什麼事,但我沒細問。

說了一陣,我有點困了,自己回屋裡眯了一會兒,把藥不然自己扔在前屋幫我看櫃台。等我一覺醒來,才發現這小子正跟方震聊着天。方震見我起床了,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遞給我。看藥不然悻悻的神色,大概是想提前看卻被拒絕。以方震做事的風格,肯定不會讓他先看。

要說公安系統的辦事效率,那是相當的高。我和藥不然回四悔齋這才三四個小時,方震就拿到資料了。

原來這個付貴在解放前是北京警察局的一個探長,除了親手逮捕過許一城以外,還抓過幾個地下黨。但他這個人心眼比較多,沒下狠手。所以北京和平解放以後,他雖然被抓起來,但不算罪大惡極,建國後判了二十年的徒刑,一直在監獄裡待着。等他刑滿釋放,正趕上“文革”。付貴不願意繼續待在北京,就跑到了天津隐居。近兩年古董生意紅火起來,他就在天津沈陽道的古董市場裡做個拉纖的,幫人說合生意。

一個解放前的探長退休以後,居然混到古董行當來了,這可挺有意思。拉纖這活不是那麼好做,得能說會道,還得擅長察言觀色,倒是挺适合一個老警察。不過這行還得有鑒古的眼力,既不能被賣家騙了,也不能讓買家坑了,這就要考較真功夫了。

既然發現了他的蹤迹,事不宜遲,我當即讓方震去訂兩張火車票,連夜趕往天津。藥不然一臉愁眉苦臉,他好容易把女朋友約出來,看來又要爽約了。

進了火車站,黃煙煙居然也站在月台上。不用問,肯定是劉局或者方震通知她的。她看到我湊近,隻冷冷瞥了一眼,沒多說什麼,不過眼角似乎有點紅,不知是不是哭過。我把那個青銅環拿出來:“我許願做人有原則,從不強人所難,等這件事情解決了,原物奉還。”說完我轉過臉去,跟藥不然繼續貧嘴。至于黃煙煙什麼反應,我就不知道了。

北京到天津火車挺快,兩個多小時就到了。我們三個一下車,趁着天色還未黑,直奔沈陽道而去。

天津沈陽道的古董市場可是個老資格,俗話說:“先有天津沈陽道,後有北京潘家園。”這地方别看簡陋破落,可着實出過不少好東西,像什麼乾隆龍紋如意耳葫蘆瓶、成化九秋瓶之類的,都是從這裡淘出來的。今天是周末,來的人更多,熱鬧程度不輸潘家園,滿耳朵聽到的不是京片子就是衛嘴子。北京鑒古界的人,沒事兒都會來這晃一圈,我先前也來過幾次,認識個把熟人。

但這次顯然不用我出手,無論是黃家還是藥家,人家的名頭可比我這四悔齋響亮多了。黃煙煙和藥不然帶着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,徑直走向一家店面頗大的古董店。這古董店的裡頭擺着幾尊玉貔貅、銅錢金蟾和鯉魚,還有棗木雕的壽星像、半真不假的鶴壽圖,與其說是賣古董,倒不如說是賣工藝品,都是給那些圖新鮮的廣東老闆們準備的,跟古董關系不大。

店主是個花白頭發的老頭,一見我們三個進來,起身相迎。藥不然咧嘴笑道:“張伯伯,我可好久沒看着您啦。”他本來一口京片子兒,到這兒卻改換了正經普通話,一本正經,聽着不太習慣。店主一愣,再一看,用天津話大聲說道:“眼來(原來)是藥家老二啊,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?”藥不然道:“我這是帶幾個朋友來溜達一圈。”店主往這邊看過來,視線直接略過我,落到黃煙煙身上:“黃大小姐,你也來了。”黃煙煙微擡下巴,算是回禮。

看來他們早就認識,說不定這裡就是五脈的一個外門。

這姓張的店主跟藥不然寒暄了一陣,藥不然裝作不經意地問道:“張伯伯,你們這兒有個拉纖的,叫付貴,你聽說過沒有?”

張店主一聽,樂了,右手食指中指飛快地在櫃台上擺動了兩下:“怎麼你們也是來看熱鬧的?”我和藥不然疑惑地對望了一眼,聽他這意思,是話裡有話啊。他的手勢,是以前鑒古界的一個老講究,擺動雙指,好似兩條腿在走路,老京津的意思是去看當街殺頭,後來沒殺頭這一說了,就引申成了看熱鬧——尤其是看别人倒大黴的熱鬧。

難道說,這個付貴最近出事了?

藥不然連忙讓他給說說。張店主看看我,藥不然說這是我兄弟,沒事,還拍了拍我肩膀。張店主這才開口,把付貴的事告訴我們。

其實就一句話的事:付貴這回在竄貨場裡折了。

什麼叫竄貨場?玩古董的人分新舊,那些老玩家老主顧,自然不願意跟一群棒槌混在一起争搶東西。所以有勢力的大鋪子,都有自己的内部交易會,若是得了什麼正經的好玩意兒,秘而不宣,偷偷告訴一些老主顧,讓他們暗地裡出價,正所謂是“貨賣與識家”。這種交易會,就叫竄貨場。

而這個付貴折的事,還真是有點大。

大約在一個多月前,付貴在沈陽道開始放風,說他聯絡到一位賣家,打算出手一盞鈞瓷瓜形筆洗。鈞瓷那是何等珍貴,俗話說“縱有家财萬貫,不如鈞瓷一片”,如今忽然有一個完整的鈞瓷筆洗出現,少不得引起了不少人注意。在付貴穿針引線之下,幾個大鋪子聯合起來,搞了一個竄貨場,召集一些老客戶當場競價,價高者得。

買東西,總得先過過眼。付貴收了一大筆訂金,卻一直推脫說賣家還沒準備好。他在市場裡聲譽一向不錯,鋪子老闆們也就沒想太多。一直到拍賣當天,他還是沒出現。幾個鋪子老闆沉不住氣,聯合起來上他家去找他,結果大門緊鎖,主人卻失蹤了。他一貫獨居,也沒結婚也沒孩子,這一走,真不知道能走去哪裡。

老闆們沒奈何,正要回頭,迎頭撞見一個老太太。老太太說她們家本來祖傳了一個碟子,無意中被付貴看見,說是值錢東西,拍着胸脯說能幫她賣個好價錢。老太太信以為真,就把碟子交給他。這一直到現在都沒動靜,老太太等得着急,所以想過來問問。

兩邊仔細一對,鋪子老闆們全明白了。老太太嘴裡的碟子,正是那個鈞瓷筆洗。敢情付貴是兩頭吃,這頭支應着竄貨場,騙了一筆訂金,那頭還把老太太的東西給騙走了。他自己前後穿針引線,空手套了白狼,回頭換個地方把筆洗一出手,又是好大一筆進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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