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民國文物大案—武則天明堂玉佛頭失竊案(4)

方震見我們都看完了,一揮手,招呼我們上樓。三個人紛紛起身,跟随着他朝電梯走去。那本筆記我沒地方放,隻好捏在手裡。很快我們來到了九層。這一層全是套房,走廊上鋪的紅地毯特别厚實,每走幾步都有一個一人高的仿青花瓷六棱大瓶立在牆邊,上頭還插着幾簇新鮮花卉。看來木戶這次訪問中國,接待規格相當高。

我們走到907房,方震按動門鈴,很快一個保镖模樣的人半打開門,警惕地掃了我們一眼。方震說了幾句日語,還拿出自己的證件,保镖這才打開門,讓我們進去。

這間套房分為内外兩部,裡面是卧室,外頭是一個中國風格的寬敞門廳。我們進了門廳以後,從裡間走出一個年輕女子。她長得和簡曆照片裡一樣,不過近距離看真人,五官更精緻一些,談不上漂亮,但面相舒服,一看就是賢妻良母型。

她沖我們深深鞠了一躬,遞上一張名片,用略顯生硬的中文說:“我是木戶加奈,請多多關照。”我們幾個人也紛紛還禮,藥不然還賊兮兮地打量了她一番,用譯制片的口吻說了句:“小姐你真漂亮。”木戶加奈聽懂了,面飛紅霞,不自覺地把頭低下去。黃煙煙狠狠瞪了他一眼,藥不然這才閉嘴。

做了簡單的寒暄和介紹以後,方震借故抽煙,離開了房間。他這個人一向自覺性很強,雖然一手操辦,可絕不涉入。我去見劉局和參加五脈宴會的兩次,他都是守在門口。

我估計這也是出自劉局的安排。隻讓我們跟木戶加奈接觸,算是中國民間對日本民間,不摻雜政府色彩,許多事情都好開展。

他一離開,屋子裡恢複了安靜。我們三個人一個來自于黃字門,一個來自于玄字門,還有一個來自被廢棄的白字門,彼此之間沒有主次,到底誰來做主,一時間還真是難以定奪,于是誰都不肯先開口。

這種尴尬沒有持續太久,木戶加奈把視線定在了我身上,眼神灼灼,率先開口:“許桑①,我能請問您一個問題嗎?”我沒料到她會先發制人,隻得回答:“呃……請問吧。”

木戶加奈問道:“我可以看一下您手裡的這本筆記本嗎?”

我點了點頭,然後把筆記本遞過去。木戶加奈沒有打開看裡面的内容。隻是輕輕摩挲封皮片刻,便還給了我,然後說:“我祖父木戶有三也有一個完全一樣的本子,四角也鑲嵌蓮銀。”

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觑,尤其是我心中的震撼最大。

我手裡有一本《素鼎錄》,現在木戶加奈說她祖父木戶有三手裡也有一本——這豈不是意味着,許一城當初和木戶有三勾結在一起,不光盜賣國寶,而且還把家傳的秘籍都給人家了?

這不光是漢奸的問題,都算是數典忘祖了。

“那麼令祖父的筆記本裡,寫的什麼内容呢?”我不甘心地追問道。木戶加奈搖搖頭:“我不知道,筆記本裡是用漢文寫的,而且被加密過。”

越說越像了,我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。藥不然這時插嘴問道:“木戶小姐,你祖父那本筆記帶來了麼?”木戶加奈搖了搖頭:“我沒有想到會碰到許一城先生的後人,所以并沒有帶在身上。”

這時候,黃煙煙突然冷冷道:“玉佛頭在哪?”

我有點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不知這女人是不是故意的,但總算把我暫時從尴尬中解脫出來。

我們此行的目的,主要是為了解決佛頭的真僞問題,我祖父的曆史清白是另外一碼事。兩事雖有關聯,卻不可混為一談,弄錯主次。黃煙煙一句話,把我們拉回到了正題。

木戶加奈拿起一個黃色的信封,從裡面取出幾張照片,鋪在茶幾上:“這是我的家族曆年來為玉佛頭所拍攝的相片,請你們先過目一下。”六隻眼睛彙聚在這一堆照片上,呼吸聲變得急促起來。玉佛頭是國之至寶,又牽扯到五脈幾十年前的懸案,無論是誰都沒法漠然處之。

我拿起照片仔細端詳,這些照片拍的都是則天明堂玉佛頭特寫,各種角度都有。照片分黑白和彩色,新舊程度也不同,明顯不是同一時間拍攝的。最早的一張邊緣已經泛黃,旁邊還用鋼筆寫了一行字:昭和六年攝于東京。我心算了一下,公元紀年應該是1931年,與我爺爺被槍斃的時間差不多。

從這些照片上看,這個玉佛頭雕刻得十分精緻,有唐代佛像的典型特征:面相飽滿豐肥,額頭寬闊,結構勻稱,頭頂的肉髻凸顯,大耳下垂。佛頭在閃光燈下晶瑩剔透,溫潤透亮,用的一定是上好羊脂玉。最難得的是,在佛頭雙腮處有兩團若有若無的紅暈,讓面部變得極其生動,更具人性魅力。

這紅暈想必是玉器的沁色,或者幹脆用的糖玉①。這沁色的位置生得極其巧妙,加上玉匠竟能因地制宜,将這兩塊天然形成的淡紅處理成紅暈,可以說是巧奪天工。光這一個細節,就足以讓它成為價值連城的寶物。

從這個佛頭大小判斷,整個佛像應該是有五十厘米高。作為玉制品來說,體積相當可觀了。

我真想不明白,當初是誰如此狠心,竟對這麼一件寶物動刀子。要知道,唐代玉器流傳到現在的極其稀少,每一件都是珍品。如果這個玉佛頭真的能回歸中國,将是一件極其震撼的事情。如果是完整的玉佛全身……我都不敢想象會引發什麼轟動。

也難怪五脈會對許一城如此憤恨,抛開民族大義不談,單是截鋸佛頭破壞寶物的行徑,就足以讓這些鑒寶人痛心疾首了。

我又看了一遍照片,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,不由得嘴角微微上翹,默默地把照片放回去。藥不然很快也放了下去,黃煙煙看得最仔細,多看了幾分鐘。大概她爺爺事先有交代,讓她不可在玄、白二門前堕了威風。

藥不然性子急,開口問道:“照片看完了,但我們中國有句俗話,眼見為實。佛頭實物在哪裡呢?木戶小姐,讓哥們兒鑒定一下呗?”木戶加奈面露為難之色,深深鞠了一躬:“非常抱歉,現在佛頭還在日本。”

我們聽了都是一楞。藥不然大為不滿,嚷嚷起來:“這您可就有點不地道了。光是幾張照片就想糊弄過去?日本帝國主義當初在盧溝橋,都沒這麼不講道理!”

我把藥不然拽回到沙發上,讓他稍安毋躁。玉佛頭是國寶,在前期工作準備好之前,木戶肯定不敢貿然拿佛頭過來,要不然磕了碰了算誰的?算藥不然的麼?

但藥不然說的也沒錯,沒見到真的佛頭,誰也不能拍胸脯下結論。木戶加奈面對質問,回答說:“因為各種各樣的因素制約,這次來到中國我隻攜帶了照片,更多的資料正在整理中。在我們與中方達成協議以後,一定充分滿足幾位的意願,請多見諒。”

她說得很誠懇,可這話在我們耳中,聽起來更像是遁詞。達成協議?現在佛頭的真僞都沒有定論,怎麼達成協議?

看來這個木戶加奈,也不像她外表那麼柔弱,而是有自己的目的和圖謀。不過我心裡已經有成算,也不急于這一時來說破。

黃煙煙忽然開口道:“這些照片,為何沒有佛頭斷面特寫?”

她這一句話,頓時讓我對她刮目相看。

這一句疑問,正是我想說的。

鑒定佛頭,一定得看它的脖頸截斷面,這是鑒古常識。而木戶加奈出示的這些照片,拍攝角度或正或側或頂部,唯獨沒有拍它的截斷面。現在從照片上唯一能分辨出來的線索是:佛頸不用任何支撐就能立在桌子上,說明斷面很平整,至于那是後來磨平的,還是當初盜割者用了特殊的手法,就不得而知了。

這個疏忽,對一個二十幾歲就快拿到考古博士學位的人來說,有點不可思議。

黃煙煙說完以後,挑釁地望了我一眼。黃字門代替白字門幾十年了,在金石方面的造詣果然極其深厚。潘家園的那家黑店擺了我一道,現在黃煙煙又捷足先登。我意識到,自己遭遇勁敵了。

聽到黃煙煙的質疑,木戶加奈隻是簡單地解釋說:“這是我們工作的疏忽,給您添麻煩了。”藥不然毫不客氣地落井下石:“這裡樓下就有國際長途電話與傳真機,我想聯系上日本那邊,應該不用多少時間吧?”

木戶加奈似乎被逼到了死角,她輕輕搖搖頭,卻一時想不出任何推托之辭,或者一時不知該如何用中文表達。

“做不到,還是不想做?”黃煙煙追問。她說話言簡意赅,像是一把長槍直直戳了過來,沒敬語也沒修飾。

“很抱歉。”木戶加奈還是暧昧地回答。

聽到這個回答,黃煙煙站起身來,向外走去,這是無聲的施壓。

我意識到,如果放任這種局面下去,我很快就會被黃煙煙壓倒,對接下來的進展很不利,于是我開口道:“木戶小姐,我猜你不是故意沒拍,而是你手裡隻有照片,卻無法接近玉佛頭吧?”

木戶加奈聽到這句話,臉色終于有了變化。别說是她,就連要離開房間的黃煙煙和藥不然都是一驚。黃煙煙轉向我,眼裡充滿疑惑,說起來,這還是她第一次認真地盯着我。

我拿起照片,解釋道:“其實說穿了很簡單。你看這些照片,年代有新有舊,最早的是1932年拍的,最新的是去年拍的,前後跨越了幾十年。如果佛頭在木戶小姐手裡,她為什麼不直接拍一套最新的清晰照片,而是給我們一堆散碎不全的老照片呢?”

“我操,這可忽悠大了……”藥不然舔了舔嘴唇。

木戶加奈來到中國,打的是歸還國寶的旗号,如果她連要歸還的國寶都無法接觸,那還談什麼歸還,豈不是把中國政府給耍了?如果真是如此,這事就算是辦砸了。别說許家無法回歸,就連黃字門、玄字門乃至整個鑒古學會和劉局,都要受牽連被沖擊。

黃煙煙把目光轉向木戶加奈,眼神愈發淩厲。

木戶加奈既沒否認,也沒确認。她垂頭思忖再三,終于開口道:“許桑不愧是許一城先生的後代,果然無法瞞過你。如果可以的話,我希望向許桑詳細說明一下這次佛頭歸還的緣起。”

黃煙煙皺着眉頭,她大概是覺得話題又偏離了。

“如果不是許桑在場的話,我是不會說這些的。”木戶加奈說得很堅決。

果然劉局指定要我來,是有用意的。木戶加奈的用心,他早就看透了。我隻得表示同意。藥不然和黃煙煙沒吭聲,算是默許了。

劉局隻說過木戶加奈為了贖罪才決定把佛頭送還中國,具體情形卻沒細說。所以我們三個也想知道,到底這個日本人為什麼會想來歸還佛頭,佛頭在日本到底經曆過什麼——還有最重要的,當初佛頭是怎麼從中國流入日本的。

接下來,是木戶加奈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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