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民國文物大案——武則天明堂玉佛頭失竊案(2)

佛頭在藏古界是個特定稱謂,代表了兩種東西。一種是念珠裡的大珠,代表佛陀,還有一種,就是從佛像上盜割的佛頭。

佛頭這類收藏,在清末之前根本就無人問津,不算一個門類。鴉片戰争之後,西方探險家、收藏家大量進入中國,佛像才開始被重視。不過佛像大多是石雕,體型龐大,既顯眼又不易搬運。盜賊為了攜帶方便,都是把最具藝術價值的腦袋割下來帶走,扔下無頭佛身在原地。

但則天明堂的佛頭,是玉佛頭。除了曆史價值以外,它本身的玉也很值錢。所以很少有人會去割玉佛的佛頭,都是盡量一整尊弄走。藏古界有句俗話,叫“石頭鐵尊玉全身”,說的就是這個意思。割下玉佛頭的行為,無異于是買椟還珠。

打個比方吧:如果你在路上看見一個大塑料袋裡包着一疊錢,會把錢拿走把塑料袋扔了;但如果你是看見一個皮爾卡丹的錢包裡放着一疊錢,你肯定是連錢包一起拿,因為這錢包本身說不定比裡面的錢還貴。誰要是光拿走了錢,卻把錢包扔地上,那肯定不正常。玉佛就是皮爾卡丹的錢包,玉佛頭就是錢包裡的錢。

根據黃克武的描述,我爺爺最大的罪行,是把玉佛頭賣給日本人——這對于一個五脈掌門來說,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。他要是把一整尊玉佛都賣掉,豈不賺得更多?

退一步想,玉佛頭賣給日本人,那麼玉佛身子在哪裡?則天明堂裡的佛像,那一定是稀世珍寶。玉佛頭現世,民國政府和藏古界一定會發了瘋地去找玉佛身。可聽黃克武的描述,許一城死後,這事就平息了,再沒什麼動靜,這也不正常。

想通了這個關節,我望向劉局和黃克武,把我心中的這些疑問告訴他們。劉局聽完大笑道:“你這個倔孩子,總算想明白了。”他随即又收斂起笑容:“不過你也别太樂觀,這些疑問未必幫得上你的忙。”

我點點頭,關于玉佛頭的疑問屬于常識範疇,我都能看出問題,五脈不可能看不出來。這麼多年來,他們肯定也派人追查過,看黃克武的惡劣态度,就知道沒什麼結果。

劉局說的沒錯,這是個機會,但也僅僅隻是個機會而已。這些疑問,有太多可能可以解釋。也許曆史流傳下來的就隻有這麼一個玉佛頭;也許玉佛身在戰亂中被砸毀,無人知曉;或者有不知名的收藏家在機緣巧合下偷偷拿到手,從來沒拿出來在市面流通。隻憑着這點線索給我爺爺平反,概率實在低到可以忽略不計。

“謝謝劉局關心,我會去設法查查。”我沒有退縮。許家因為這件事,已經犧牲了整個家族,直覺告訴我,我父母的死,以及四悔齋的那塊匾額,一定也與這玉佛頭,和許一城有關系。我是許家在這世界上的最後一個人,隻有查出真相,才能給許家一個明白的交代。

我膽小,我也怕事,但這事太大了,大到我不能逃避。

看到我表了态,劉局側身對黃克武道:“黃老爺子,您覺得這樣行麼?”

黃克武伸出一個指頭,遙遙點着我的腦門:“看在五脈的份上,我多給你個機會。要麼你證明許一城是清白的,要麼你找回玉佛頭。兩個條件你隻要完成一個,我就同意許家重回鑒古學會。”

這老爺子性烈如火,其實心思一點都不簡單。看起來他大度,其實難度一點沒變,反而還有所增加……

劉局環顧四周,又問藥來、沈雲琛,劉一鳴三位。前兩位不置可否,應該是默許了。一直閉目養神的劉一鳴睜開眼睛,隻說了一句:“也算公道,就依老黃的意思吧。咱們都做個見證,免得小許反悔。”

我嘿嘿一樂,這個老頭子說話夠毒。他明裡是說我,其實是嘲諷黃克武。黃克武眉頭一蹙,沒說什麼,倒是黃煙煙俏眼一瞪,流露出明顯不滿。劉一鳴地位尊崇,她不能說什麼,隻得輕咬了一下嘴唇。

這時劉局笑眯眯地說:“既然鑒古學會的幾位理事都同意,這事就好辦了。”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疊紅頭文件擱到桌子上。第一張是正本,還蓋着大紅章,底下幾頁都是複印件,四位理事剛好一人一張。看得出來,他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東西,表情不一。

“這是一個月前外事辦轉給我的一封請求信,信來自東京,寫信的人叫做木戶加奈。她是木戶有三的孫女。”

劉局這一句話,讓全場都陷入一片安靜。我偷偷掃視了一圈,發現無論是黃克武,還是藥來、沈雲琛,都露出驚疑的表情,說明他們事先也不知情,隻有劉一鳴還是一臉淡然。

先是領來一個許一城的孫子,然後又突然跳出一個木戶有三的孫女。我越發感覺,劉局這一次宴會,可不光是扶我進鑒古學會這麼簡單,似乎圖謀很深,而這個圖謀,與幾十年前那場驚天大案息息相關。

劉局把手裡的紅頭文件原件揚了揚,繼續說道:“木戶加奈在信裡說,她的祖父在中國犯了侵略罪行,用不光彩的手段掠走了中國的國寶。因此她決定将則天明堂玉佛頭歸還給中國。現在上頭正在研究,要好好搞個歸還儀式,宣傳中日友好……”

“啪”的一聲巨響,黃克武的手猛然拍在桌面上,這一張上好的厚紅棗木桌居然被拍出幾道裂縫。桌子上的碗碟都跳了起來,叮當作響。

“好小子,你挖這麼一個大坑,就等着我往裡跳是不是!”老頭的聲音十分震怒。

也不怪黃克武生氣。他剛做出了“拿回玉佛頭,才能回五脈”的承諾,轉頭劉局立刻抛出這麼一條歸還玉佛頭的爆炸性新聞,隻要他多說一句“小許可以參與這個歸還工作”,就算是我尋回了玉佛頭,許家便可堂而皇之回歸五脈——簡單一句話,黃克武被坑了。

黃克武一動手,黃煙煙立刻也有了動作,她表情忽變,兩道目光如閃電一般射向劉局。這時候劉一鳴身後那名男子悄無聲息地往前邁了一步,恰好站在黃煙煙和劉局之間。四合院裡一時間劍拔弩張。

這時候在一旁的沈雲琛發話道:“我說劉局,這麼大的事,你倒真忍得住,到現在才跟我們說。”她的語氣裡充滿責怪,顯然也對他的舉動頗為不滿。

劉局一攤手:“這事是通過外事辦傳達的,屬于國家機密。不是我刻意瞞着幾位,實在是有紀律,不到時候不能說。”

劉局和鑒古學會不一樣,是正經國家幹部。鑒古學會地位尊崇,可也絕不可能淩駕于政府之上。劉局擡出外事辦當擋箭牌,沈雲琛無話可說,隻得又問道:“那這個機密現在算是解禁了?”劉局點點頭,說他今天召集大家來此,正題就是說這個事。

這時黃克武一聲斷喝:“劉一鳴,你是早就算計好了吧!”他不再理睬劉局,而是把矛頭直接指向劉一鳴。看來他已經認定,劉局是沖在前頭打頭陣的,真正籌謀的是那個劉一鳴。

劉一鳴沒吭聲,又是劉局說道:“黃老爺子,您别着急。我這話還沒說完呢。”他揮了揮手,劉一鳴身前的男子退後了兩步,黃煙煙也老大不情願地收了手。

劉局道:“玉佛頭不光關系到國家文物和藏古界,還與咱們五脈大有淵源。它能歸還,是件大喜事。我原來也想早點告訴幾位理事,讓咱們好好樂呵樂呵。可是在我們收到木戶加奈的信之後,很快又接到了另外一封匿名信……”

藥來奇道:“難道匿名信裡說,木戶加奈歸還中國的那尊佛頭,是假的?”

劉局苦笑道:“不錯。”

在坐的人包括我頓時啞然。

劉局說到這裡,表情有些忿忿不平:“最可恨的是,那封匿名信藏頭藏尾,根本沒說明白。現在這個歸還儀式的風已經吹出去了,有好幾位大領導都很有興趣,指示一定要做好。匿名信一到,已成騎虎難下。取消歸還儀式不行,會在國際上造成不良影響;如果木戶加奈歸還的佛頭是假的,更是有損國家聲望。所以上頭已經下了命令,無論如何,要在歸還儀式之前搞清楚。”

藥來問:“歸還儀式定在何時?”劉局伸出一根指頭:“一個月以後。”

一個月時間,這可真是有點緊。劉局對我說道:“小許,我找你出來,是希望你能夠幫忙查清此事。”

我立刻明白了劉局的意思。許一城的罪名是盜賣佛頭給日本人,現在這佛頭卻真僞難辨,其中一定隐藏着什麼曲折。所以對我來說,辨明佛頭真假,和查明我爺爺當年作為,其實是一件事,不怕不盡心竭力。

這一場宴會裡,劉局先為許家回歸五脈張目,迫使黃克武說出當年往事,引出我的決心,再抛出佛頭一事,讓我無法拒絕,一連串的安排可真稱得上是煞費苦心——可問題來了,我雖繼承了許家血脈,但鑒古的水平不見得多高,也不知道什麼獨門秘密,劉局費這麼大力氣把我扯進來,到底為的什麼?

毛主席說過,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,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。

我還沒想明白,黃克武先不幹了:“鑒定個佛頭而已,有什麼難的!我們黃字門的人足可以勝任,何必假手于外人?”他一指黃煙煙:“别說别人,她就比這個野小子強。”

金石本是白字門的領域,許家被驅出五脈以後,這一行當被黃字門接盤。劉局讓我來鑒定佛頭,等于是越俎代庖,動搖了黃字門的權威。我若是順利完成任務,許家就可以回歸五脈,對黃字門更不利。

面對質問,劉局用兩個指頭敲了敲桌面,輕描淡寫地說:“如果您的人真可以勝任,也就不必去偷小許的那本《素鼎錄》了。”是言一出,十幾道熾熱的視線在小院裡交錯縱橫,每個人都露出了不一樣的表情。藥不然沖着我搖搖頭,表示自己真不知道。

我吓了一跳。下午我那兒才被盜,這會兒劉局就已經知道真相了?看來方震早知道實情,沒告訴我而已。這些人做事,全都一個德性,吞吞吐吐藏着掖着,沒一點痛快勁兒。

黃克武也沒料到劉局會這麼說,回頭低聲問了黃煙煙一句,眉頭大皺,轉頭道:“玉佛頭事關五脈,你找外人插手,理由何在?”他的調門比剛才低了不少,看來是被劉局拿住了軟肋。

劉局解釋道:“玉佛頭這件事太敏感,如果五脈一動,藏古界的其他人也會聞到風聲。到時候佛頭沒還回來,自己家院子鬧得沸沸揚揚,上頭可就被動了。小許是白字門後人,嚴格來說也不算外人,他平時又不混藏古界主流,由他出面最合适不過。”

說到這裡,他把黃克武的酒杯扶起來,重新斟滿,恭恭敬敬遞過去:“您不是一直想考驗一下小許麼?這次玉佛頭的真僞之辨,正好看看他的能力。若他把事情辦砸了,别說您,我都不會讓他進門。”

如果我把事情辦好了會怎麼樣,劉局沒說,也不用說,給黃克武留個台階。

黃克武猶豫了一下:“我黃門榮辱事小,五脈佛頭事大。他一個人去,我不放心。我讓煙煙跟着他。”然後他對自己孫女貼耳說了一句。

黃煙煙聽完吩咐,走到我跟前,雙手開始解衣扣。我吓了一跳,以為黃家要給我配個陪床的,不由得往後倒退了兩步。黃煙煙輕蔑地看了我一眼,雙手從敞開的衣襟裡拿出一個挂飾,從脖子上摘下來遞給我。原來人家的挂飾是藏在衣服裡,解開第一個扣子是為了方便拿出來。我差點會錯意了。

她遞給我的這東西,是個小巧的青銅環,上頭用一根紅繩穿起。這枚小青銅環,表面鏽迹斑斓,隐有五彩,看形制是個古物。我拿在手裡,隐隐能感覺到一陣溫熱,不用問,肯定是人家姑娘家貼身的溫度。

這玩意是古人用來束帶的,不算稀罕東西。但這個上面居然嵌着金紋,走成蒲紋樣式,跟綠鏽相襯頗為華貴。我拿在手裡一掂量,就知道不是俗物。

黃克武道:“這東西賠給你,夠了麼?”我聽出來了,他今天被劉局擺了一道,不甘心,還要考我一考。這東西能挂在黃家子弟的身上,一定有它獨特的原因。我要是看不出所以然,傻乎乎地收下了,說不定就中了他們的計。

我把青銅環捏在手裡,摩挲了一陣,沒有說話。藥不然沖我做了個暧昧的手勢,又指了指黃煙煙,意思是這東西是人家姑娘貼身帶着的,剛拿出來你就摸個不停,太猥瑣了。這小子,太損了。

我用指甲偷偷摳了一下青銅環上面的銅鏽。古銅鏽特别硬,假銅鏽都是膠水做的,很軟,一摳就進去。我稍一用力,指甲就頂彎了,硬得很!其實我是多此一舉,這枚青銅環的真僞,不用鑒别,肯定是真的。這裡全是行家,若是黃克武拿個假的出來,那是抽自己耳光。

“甭摳了,你身為白字門的傳人,看見那蒲紋,居然還瞧不出好壞麼?”黃克武冷笑道。

我趕緊低頭再看,看到青銅環上的嵌金蒲紋,有點迷糊。所謂“蒲紋”,是用蒲草編制成的草席紋路,斜線交錯,狀如六角凸起的蝈蝈籠,是漢代典型紋飾,但黃克武這句話,到底是什麼意思?

黃克武不屑道:“蒲紋在玉器上用得多,極少用在青銅器上。你明白了?”

我頓時羞紅了大半張臉。玩古董不光是講究一個“值錢”,還要講究一個“獨特”。這個青銅環不算貴重,但它獨有蒲紋紋飾,别具個性,在方家眼裡,算是個有故事的東西。我對紋飾一知半解,結果露了一個大怯。

到底是老一輩的鑒古人,輕輕一推,就讓我大大地丢了一回臉。我這才知道,沈雲琛和藥來兩個人剛才出題考較,手下留情了,他們要是認真起來,我哪會那麼容易過關。一想到這裡,我就汗流浃背,意識到五脈的實力是多麼深不可測,自己實在是坐井觀天了。

我對黃煙煙刮目相看。青銅環包漿再怎麼厚,表皮也是鏽迹斑斑,她卻像是養玉一樣貼身帶着,也不嫌磨肉。黃煙煙注意到我的目光,挑釁似的也轉過臉來。兩人四目相對,我忽然發現,她的眼神裡似乎有一抹不舍的神色。這東西大概對她很重要吧?就這麼被她爺爺随手送人,肯定有點不安。我正要說點什麼,可黃煙煙已經扭頭走開,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。

藥來估計一向跟黃克武不對盤,見黃煙煙去了,立刻也開口道:“藥不然,你也去盯着,免得有壞人搗亂。”

藥不然忙不疊地應了一聲。

劉局看了看沈雲琛,後者搖搖頭:“玄瓷黃明,這兩門都和佛頭挨着點邊,我們青字門是木器,就不摻和了。”說完她沖我展顔一笑:“不過小許若有什麼疑問,随時可以來找我。”說完她遞給我一張古香古色的名片,顔色淡青,名片邊緣還畫着幾株竹子。

劉局拍手笑道:“既然如此,這事就這麼定了。小許,明天我讓方震給你送去相關資料。你們明天一起過去。”

藥來又對我說:“老黃給了你一個人、一樣東西。我們玄字門也不會小氣,人我給你了,再給你添件兒東西。”

我剛要開口客氣,藥來已經讓藥不然把東西送過來了。我原以為他們玄字門既然是玩瓷器的,肯定是送個小瓷瓶,或者一套碗碟——說不定藥來出手闊綽,直接送個汝窯碎片也說不定——結果等藥不然拿過來一看,我樂了。

在他手裡攥着的是個大哥大。摩托羅拉3200,方頭方腦黑漆漆的一大塊,往桌子上一擱,整個桌面都微微一顫。這在市面上還是個新鮮玩意,兩萬多塊錢一個,還買不到,尋常老百姓見都沒見過。藥老爺還真慷慨,随手就給了我一台。

這玩意雖然不古,可比起尋常古董可也算得上值錢了。對我來說挺實用,跑來跑去的聯絡起來也方便。

我把大哥大揣懷裡,向藥老爺子道謝。藥不然有點心疼地說:“你小子使的時候小心點。我問我爺爺要了半年,他都沒給我。”

我笑道:“你再去問他要一個呗。我有大哥大,你沒有,聯絡還是不方便嘛。”藥不然一拍頭:“對呀!”樂颠颠地又跑回去,說了兩句,又吃了藥老爺一記爆栗。

這時候紅字門的理事劉一鳴忽然睜開眼睛,我以為他也要給我東西。沒想到他一開口,隻有一句話:“小許,我沒東西給你,隻叮囑你一句話:鑒古易,鑒人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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