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民國文物大案——武則天明堂玉佛頭失竊案(1)

除了我之外,所有人都放下筷子,朝着院外看去。我被藥不然捅了一下,趕緊三兩口咽下幹絲,也跟着衆人視線看去。從院子外頭走進來一個老頭。這老頭身材寬大,一頭白發,穿的是一件絲綢功夫衫,走起路來虎虎生風。他身後跟着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,身材極好,就是面部線條有些硬朗,看着很像最近港台電影裡的那個打女楊紫瓊。

藥不然對我悄悄說:“這就是黃字門的家長,叫黃克武。身後那個是他孫女,叫黃煙煙。”他忽然想起來什麼,又說:“對了,今天那家瑞缃豐,就是他的産業。”

“哦……”我看着這位黃克武,如果不介紹,還以為這老頭子是哪位武學名家呢。

“這次劉伯伯策劃五脈聚首,反對最激烈的,就是他。你們白字門的金石玉器這塊兒,現在大部分都是黃家兼管着。如果許家回來,受損最大的就是他們黃家。”

劉局一見黃克武來了,連忙站起身來,離開座位迎了上去:“黃老,您來啦。”

黃老看看飯桌眼皮一翻:“我來不來,也沒什麼區别,你們這不是吃得挺開心的嘛。”

劉局道:“看您說哪兒的話,幾位理事都在等您呢。小輩兒們不經餓,我讓他們先吃點墊墊肚子。咱們今天是家宴,不用講那麼多規矩。”

黃克武走到桌邊,沖其他三位理事拱拱手,大馬金刀地坐到椅子上,一雙虎目瞪着我。

我哪裡還能吃下東西,隻得放下筷子,也看着他。

“你就是許願?”黃克武劈頭就問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爹是許和平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爺爺是許一城?”

“……這個,我不知道。”

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我爺爺的名字,原來是叫許一城。

黃克武看到我的反應,譏諷地撇了撇嘴,對劉局道:“看看,他連這些都不知道,你還要搞什麼五脈聚首。有什麼好聚的?”

藥老爺子忍不住開口道:“再怎麼說,他也是五脈中人。五脈同氣連枝這麼多年,見見故人之子,叙叙舊,有何不好?”

他剛才還出題刁難我呢,現在黃克武一出來,他反而開始幫我說話了。看來藥不然說的“玄黃二門不和”,果然是真的。黃克武看看藥老爺子,又看看沈雲琛,最後把視線落在一直不吭聲的劉一鳴身上:“好哇,你們三位看來是早商量好了,就等着欺負我一個老頭子呢。”

劉一鳴睜開眼睛,慢條斯理道:“老黃你還是這性子,太急。現在什麼都還沒定論呢,你生什麼氣?”

“定論?定論在六十幾年前就已經有了!”黃克武伸平手掌,在桌子上一拍,整個桌子上的菜盤都跳了一跳。他一指我:“這個許家人不知道,難道你們也不知道?當初許家幹過什麼,你們全忘了?”

他這句話一說出來,滿桌子都安靜下來。劉局給黃克武斟滿了酒杯,表情如常。沈雲琛皺眉道:“老黃,提六十年前的事做什麼?那都是解放前的恩怨了。”

黃克武從鼻子裡冷哼一聲:“藥老三剛才不是說要叙叙舊,見見故人麼?那今天咱們不妨把話說開,給這位小朋友講講,他們許家當年到底做過什麼,要被開革出五脈。”

我的呼吸變得急促,心髒也不争氣地劇烈跳動起來。無論劉局還是藥不然,他們一提到許家過往就變得吞吞吐吐,不肯吐露信息。這讓我非常不耐煩,也是我至今都不是很積極地響應五脈聚首的原因——我不想糊裡糊塗地攪和到這些事情裡頭。

反觀這位黃家長,雖然上來就明顯對我有敵意,但說話痛快,正中我的下懷。

我從椅子上站起來,手中平端酒杯,三指在底,兩指握杯,大聲道:“我雖然姓許,對自己家的事卻完全沒了解。請您為我解惑。”

現代人不興下跪,這是比較正式的求人手勢,圈子裡一般隻有在涉及到生死大事時,才會使用。黃克武見我用這手勢,左右看看,對劉局道:“你們都沒跟他說過?”

“還沒。”劉局回答。

“真有意思。你們要把人家拉進鑒古研究學會,卻連這種大事都不肯說。藏着掖着,到底是機關幹部的作派。”

劉局也不尴尬,反而笑道:“今天我把老幾位都請來,正是想聚齊了人,把這事攤開來講。既然趕上這個契機,那就由黃老您講講吧。”

黃克武把目光轉向我:“你爹從來沒講過你爺爺的事情。你可知為什麼?”我搖搖頭。他毫不留情地說道:“因為你爺爺做了一件極其丢人的事情,太丢人了,你爹都沒臉跟别人說。”

“是什麼事?”

“你爺爺,是個漢奸!”

從我小時候開始,一直對這位爺爺充滿了好奇的想象。有時候,我爺爺是個十惡不赦的山賊,他搶劫綁架殺人無惡不作,每一個村民聽到他的名字,都會顫栗着匍匐在地;有的時候,我爺爺是個忍辱負重的地下黨,他智鬥鸠山,巧取情報,還救出了楊子榮與鐵梅。無論是什麼樣的人,最終他都會以一個轟動性的大案作結局,結束自己的生命。

這個疑問成為我幼小心靈中一段揮之不去的主題。我的童年,就是在這種揣測中渡過的。

我至今都無法忘懷那個夏夜的後海四合院。黃克武冷冷地吐露出七個字來,徹底終結了我童年的想象,讓我在炎熱的夏季如墜冰窟。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過,他會是一個漢奸。

黃克武看到我的反應,沒有流露出絲毫同情,繼續冷酷地講述起來——

“五脈自唐初始創,以鑒寶知名于世,曆經唐、五代、宋、元、明、清,一直綿延到了民國,聲望不堕。那時候還沒有中華鑒古研究學會這個機構,時人都把五脈稱為‘明眼梅花’。清末時局大亂,無數古董舊物流落民間,一時泥沙俱下,良莠不齊,正需要鑒寶之人掌眼把關。那時候,五脈的掌門,正是白字門的家長,你爺爺許一城。

“許一城是個天才,不光精通本門術業,連其他四門的門道也是一清二楚,又兼具雄材大略,深孚人望,在各界都吃得開。五脈在他的帶領下,聲望達到巅峰。那時節,在京滬等地,提起許一城和明眼梅花,無不翹起大拇指。買家若是一聽這玩意兒被許一城鑒過,問都不問,直接包走。

“有件事你得知道,在民國之前,咱們中國人是不碰佛像的,尤其是不玩佛頭。佛頭這東西,隻有洋人才格外有興趣。許多國外著名的博物館,都來中國收購,價格還都不低。古董販子們一見有利可圖,紛紛從龍門、敦煌等地盜割佛頭,賣給洋人,連出了幾件大案子。這些案子曝光以後,影響極壞,佛教徒和文化、考古界紛紛要求民國政府采取措施,通過考古委員會呼籲,認為這是對中華文明的一大破壞。

“在這個節骨眼上,我們五脈卻出了一件大事。1931年,我們偉大的掌門人許一城,鬼迷心竅,跟一個叫木戶有三的日本人勾結,潛入内陸。五脈中人誰都不知道他們兩個去了哪裡,幹了什麼。等到木戶有三回到日本以後,在《考古學報》上發表了一篇遊記,說在中國友人許一城的配合下,尋獲了一件稀世珍寶‘則天明堂玉佛頭’,還附了兩個人的合影和那個玉佛頭的照片。

“日本媒體大肆宣揚了一陣,消息傳到中國以後,輿論大嘩,紛紛指責許一城是漢奸。五脈也因此在藏古界聲名狼藉,幾乎站不住腳。你想想,誰會去信任一個盜賣文物的鑒寶人呢?何況還是盜賣給日本人。

“這件大案被媒體起了大标題《鑒古名宿自甘堕落,勾結倭寇賣我長城》,着實哄傳過一陣。拜他所賜,我們五脈成了過街老鼠,人人喊打。五脈的家長找到許一城,要求他做出澄清或解釋,他卻拒絕了,什麼都不肯說。民國政府很快将他逮捕,判決很快就下來了:死刑。

“許一城很快被押赴京郊某一處的刑場執行槍決。與此同時,五脈的家長也做出了決定,鑒于許一城的影響太壞,罷免他的掌門之職,同時把許家開革出去。從此五脈就變成了四脈。

“許一城的老婆倒是個有志氣的女人。門裡宣布開革的第二天,她就帶着兒子離開了五脈,從此再無音訊。但經過這一次打擊,四脈氣象大不如前,後來又趕上抗日戰争和解放戰争,更加衰微。一直到建國以後,在總理的關懷下,這四脈才重新改組成中華鑒古研究學會,獲得新生。”

聽黃克武講完以後,我驚愕得說不出話來。

如果黃克武所說皆為實情的話,那我爺爺還真的是一個大漢奸、大賣國賊。

勾結日本人什麼的且不說,盜賣則天明堂的玉佛頭?那還了得?

則天明堂,那在中國建築史上屬于空前絕後的傑作。這間明堂方圓百米,高也是百米,極其華麗宏偉,在古代算得上是超大型建築,被認為是唐代風範的極緻體現——可惜建成以後沒兩年,就失火燒沒了,不然留到現在,絕對是和故宮、乾陵、長城并稱古代奇觀。

武則天對明堂如此重視,裡面供奉着的東西,自然也是海内少有的奇珍異寶。随便一件東西流傳到現在,都是國家一級保護文物。我爺爺許一城居然盜賣明堂裡的玉佛頭,那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。

看周圍的人的反應,他們早就知道這個故事了——準确地說,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人,全知道這個故事,隻有我這個許家的後裔不知道。

一想到這裡,我就有點汗顔,看向黃克武的眼神也不那麼有底氣了。不過我心中隐隐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,可又說不太清楚。

“你現在明白了?當初許家做下那等無恥之事,還牽連了其他四脈,五脈根基幾乎為之不保。你若想重回五脈,就先把你爺爺的罪孽清算清楚!”黃克武訓斥道,情緒也變得激動起來。他是親曆者,一定對許一城案發後五脈所處的窘境記憶猶新。我呆呆地看着他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。

劉局估計是看出我的尴尬,輕輕拍了拍桌子:“黃老您别激動。許一城做錯了事,那是他的問題。小許與許一城雖是爺孫,可一城死的時候,他還沒出生呢。再者說,小許的父親自知有愧,閉關隐居,一世都不摻和五脈的事,贖罪也都贖夠了。上一代的恩怨,何必牽扯到下一代、下兩代去呢?咱可不能搞‘文革’那一套,老子反動兒混蛋什麼的。”

黃克武冷哼一聲:“照你這麼說,我們就該當沒事人一樣,跟這個許一城的孫子勾肩搭背稱兄道弟?荒唐!”

劉局見黃克武說得決絕,賠笑道:“依您老的意思,小許該怎麼樣才能重回五脈?”黃克武略做思忖,開口說道:“若想讓許家重歸五脈,也簡單。他爺爺不是把那個玉佛頭賣出去了麼?他若是能給弄回來,我黃家親自給他擡進五脈!”

說完以後,黃克武得意地瞥了我一眼,桌子上的其他幾個長輩都微皺眉頭。這個條件表面看合情合理,實則是故意刁難。這改朝換代都幾十年了,時過境遷,物是人非,現在讓我一個小古董販子把明堂玉佛頭搞回來,那不比盜掘乾陵簡單多少——且不說那玉佛頭如今下落不明,就是知道下落,肯定也是價值連城,藏在什麼收藏家的博物館裡。我哪來的錢買?總不能偷回來吧?

“小子,你能做到嗎?”黃克武問。

我心中憤懑越發濃郁。重返五脈這事,我從來沒想過,也不知道回歸有什麼好處。從頭到尾,其實全是劉局一個人在不停地撺掇,現在倒好,黃克武一巴掌打回來,卻是打在了我的臉上。

我強壓住怒氣,端起酒杯道:“黃老爺子,從前我不知道我爺爺和我家的來曆,一直稀裡糊塗過日子。今天晚上聽您解惑,把這個事兒說透,給了我一個明白交代。我謝謝您,改日請您吃飯。不過五脈一事,我真沒那麼大興趣。既然我爺爺是犯下了事被開革出門,我這當孫子的也不好意思厚着臉皮往裡鑽。玉佛頭我找不回來,也不想找回來。咱們哪說哪了,今天就這樣吧!”

我許家是講尊嚴的,既然被人開革出門,那麼也沒必要硬拿熱臉去貼冷屁股。

我把杯中酒一飲而盡,推開椅子要走。劉局使了個眼色,藥不然趕緊起身一把拽住我,低聲道:“你急什麼?我爺爺和劉一鳴都挺你,沈奶奶也沒說啥,三比一,黃家奈何不了你。”我搖搖頭說:“我本來也沒打算趟這灘渾水,你們非逼着我摻和。”藥不然氣得直瞪眼睛:“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進鑒古研究會,你倒好,把機會往外推!笨不笨!”

“人各有志,何必強求。”

我鐵了心要走,誰也勸不住。最近這一連串事件太讓人不自在了:劉局半夜約談,藥不然上門挑釁,瑞缃豐賣假佛頭,五脈聚餐,一件事接着一件事,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把我使喚來使喚去,從來沒問問我樂意不樂意。我感覺自己成了一枚象棋子兒,人家在棋盤上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。

憑什麼啊!

泥人還有個土性,耗子逼急了還咬人呢。我把藥不然甩開,轉身要走。劉局原本慢悠悠地啜着酒,聽到我這麼一說,微微一笑,淡淡說了句:“你就不想替你爺爺許一城平反?”

這一句話有如頭頂“喀嚓”響過一聲巨雷,把我當時就震在原地。我狐疑地轉過臉去,看着劉局。桌子上的其他四位老人,也都齊齊望過去,表情各異,院子裡一片寂靜。

什麼?平反?

平反這個詞兒對我來說,太熟悉了。我爹媽在反右期間被打成右派,“文革”期間被打成反革命,在“文革”中雙雙自盡。頭幾年我一直忙于寫申訴材料,替他們平反摘帽子。所以一聽到這個詞,我心裡一激靈。

我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劉局:“您是說,我爺爺許一城的案子,另有隐情?”

劉局從容道:“也許有,也許沒有,我不知道,得靠你自己好好把握機會。你往下挖,說不定能挖出些不一樣的東西;你不挖,這漢奸的帽子你爺爺就得一直戴着。”

劉局不愧是領導幹部,說起話來雲山霧罩,從來不肯說清楚。這一席話聽着七拐八繞,實則滴水不漏,什麼信息都沒提供,什麼保證也沒承諾,但卻隐隐約約地抓住了我的軟肋。

這個軟肋,就是我們許家的名譽。我爺爺許一城若是個貨真價實的漢奸,也就罷了;倘若其中藏有什麼隐情,我這做孫子的絕不會坐視不理,一定會徹查到底,給他平反昭雪。我們許家人對榮辱看得極重,做人的原則也是一以貫之,對此劉局了解得很清楚,故意說出這種話來,就是想吃定我。

但我無法拒絕,無法坐視自己爺爺有平反的機會而不理——這是劉局堂堂正正的陽謀。

我回到餐桌前,雙手撐住桌面,身子前傾,盯着這一幹鑒古學會的老大們:“五脈我們許家回不回來,無所謂。不過許一城這件事我得問清楚。劉局,您說的好好把握機會,是什麼意思?”

劉局看了眼黃克武,徐徐道:“黃老爺子剛才的故事裡,已經把這個機會藏在裡頭了。能不能發現,就看你自己。”

我突然有一種揪着劉局衣領大吼的沖動。他到底會不會直截了當說話?每次開口總是繞來繞去的,聽起來一點都不痛快。黃克武看起來也不太喜歡劉局這麼說話,他的卧蠶眉一聳,開口道:“許一城當年的事确實疑點不少,但那些是些細枝末節,他勾結日本人盜賣國寶,大節有虧,可是逃不掉的。”

黃克武既然都這麼說了,等于間接承認了劉局的話——剛才的故事裡,确實藏有玄機。

我不顧旁人眼光,一屁股坐到誡子椅上,仔細回想黃克武剛才講的故事,試圖找出暗藏的玄機。可是要從中聽到,談何容易,我想了好久,都想不出來。好幾次想開口,又都閉上了。黃克武身後那個叫黃煙煙的姑娘瞥了我一眼,眼神冷漠,說不上是嘲笑還是鄙視。

藥不然倒是抓耳撓腮地想提示我什麼,可他爺爺根本不讓他說話。他隻得拿指頭敲了敲自己的頭,然後趕緊把手放下。看到他的動作,我一拍大腿,猛然醒悟過來。

其實這個蹊跷之處隐藏得并不深,甚至說根本沒有被刻意隐藏。我之所以之前沒發現,完全是因為被我家的黑曆史所震驚,顧不上去琢磨旁的事情,陷入了誤區。

蹊跷之處,正是那個則天明堂裡的玉佛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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