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為古董界掌眼的神秘組織五脈“明眼梅花” (7)

能看得出來,劉局不在鑒古研究學會之内,但卻頗有影響力。他的一舉一動,都引導着整個局勢,到底是當領導的人,氣勢和其他幾位閑雲野鶴的學者風範大不相同。

喝完酒,劉局把酒杯輕輕擱下,十指交疊,慢條斯理道:“我今天把大家叫過來一起吃飯,不為别的,還是為這兩天咱們一直讨論的事:五脈聚首。今天我特意把許小朋友也叫過來,民主嘛,就是要各抒己見,暢所欲言。”

他這番話說完,我感覺到好幾道視線在我身上掃過,有的帶刺,有的冰涼。從進院到現在,劉局一直沒讓我坐下,不知是有意怠慢,還是有什麼别的想法。不過他既然已經挑明了目的,我也不好直接離開,隻得尴尬地站在原地。

沈雲琛道:“小劉你可得說清楚,這五脈聚首,到底是什麼意思?”劉局回答:“既然重新找到了許家傳人,我是想把白字門迎回來,讓他們重回五脈之列,不然咱們這個學會不夠完全。”

沈雲琛冷笑一聲:“咱們五脈,從來靠的是鑒古的手藝,不是什麼血脈。他一個小孩子,就算僥幸鑒出幾件玩意兒,憑什麼獨占一脈與咱們同席論事?”

藥老爺子往桌子上一拍,應合道:“沈家妹子說得對。五脈也罷,鑒古學會也罷,都是憑實力說話,不問他娘老子是誰。”藥不然在一旁聽了,急忙插嘴道:“許願的鑒古水準,可不差,我今天……”

“閉嘴,這沒你說話的份兒。”藥老爺子喝道,藥不然隻得閉上嘴,悻悻退回到後頭去。

面對這兩位大老的反對,劉局早有準備,他拿起筷子在半空劃了一圈:“無才不服人。我今天特地把他叫來,也是希望幾位理事能給他個機會,讓小許證明一下自己。”

藥老爺子和沈雲琛商議了一下,然後把臉轉向我:“小許,看在你是許家後人的份上,我們也不誠心刁難你。你看這桌子上,已經上了一道菜。你不動筷子,猜出盛放這一道菜的器皿究竟有何來曆,我們就讓你上座議事。”

這時候,一直沒說話的劉一鳴睜開了眼睛,緩緩道:“這都是你們玄字門的瓷器活兒,拿這個考較白字門的人,虧你想得出來。”藥老爺子一擡下巴:“那又怎麼樣?他若連這些都說不清楚,那我看咱們還是散了席吧,别耽誤工夫,我還得去天津聽相聲呢。”

這時我才注意到,劉一鳴的眉眼,和劉局有些類似,兩人說不定有什麼親戚關系。

劉局問我:“怎麼樣?小許,你覺得呢?”

我沒别的選擇,隻得回答:“盡力而為。”

藥老爺子這道題,出得實在是刁鑽。那幾個盤子上都擱着各色菜肴,又不能動筷子。我别說去摸,連看都看不到,尋常的鑒古法子,這回都用不上了——看來隻能從菜品上做文章。

藥老爺子看到我為難的神色,開口道:“我也不叫你斷出是哪個窯的,也不叫你判斷真僞。你隻消說出是什麼時候的什麼器皿,就夠了。”

光是為了掙一把椅子,就得費這麼大力氣。真不知道吃完這頓飯,我還能剩下什麼。誰再說這頓不是鴻門宴,我跟誰急!當然了,急歸急,我沒别的選擇,隻好深吸一口氣,把注意力放到桌上的菜肴上。

放在桌子正中的是一個大青瓷盤。盤中放着兩隻碳烤羊腿,互相交疊,表皮油亮,浮起一層暗橘色的酥皮,還撒着星星點點的孜然,香氣四溢。羊腿底下的盤子隐約可以見到蓮花紋飾。

我盯着這瓷盤看了半天,開口道:“這個,應該是元代的青花雙魚蓮花紋瓷盤吧?”

藥老爺子眉頭一挑:“你可看仔細了。”

“我看仔細了,确實是元青花。烤羊乃草原風物,必是有元一代;羊腿皮色烤成暗橘,暗示的是胎體足部呈出火石紅的特點,此系元瓷特色。兩個條件交疊,自然明白。”

這時我看到藥不然在藥老爺子身後擺了擺手,靈機一動,随即又說:“可惜,這個不是真的,是高仿品。”

“何以見得?”

“若是真品,底部胎足處的火石紅該在胎、釉分界處分布,晶瑩閃亮,滲入胎中。而這個盤子,明顯是後人在盤底抹的鐵粉上燒制而成,顔色虛浮。”

“這就是你說的理由?”

“還有個理由。”我嚴肅地說,“這元青花雙魚蓮花紋瓷盤的真品,是在湖南博物館藏着,一級文物,我以前去長沙見過。”

藥老爺子哈哈大笑,沖我做了一個手勢:“好小子,唬不住你,坐吧坐吧。”藥不然沖我擠了擠眼睛,兩個人心照不宣。我對瓷器其實所知不多,真讓我去鑒識,隻怕十不中一。但藥不然既然給了我提示,我便可以對着正确答案,拿理論往上套,自然沒什麼破綻。

我作弊成功,松了一口氣,走過去剛要落座,忽然沈雲琛一聲脆喝:“慢着。”我一下子又欠起屁股:“您……有什麼吩咐?”沈雲琛瞪了一眼藥老爺子:“剛才是他們玄字門自作主張,我們青字門卻還沒出題目呢。”

我想起藥不然的話,這青字門主業是木器,心想反正都趕到一起來了,索性橫下一條心,一咬牙:“您說!”

沈雲琛道:“藥家既然不為難你,我也不欺負晚輩。你來看看,你屁股底下那張椅子,是真是假。”

我這才注意到,這把木椅的造型與尋常不同。酸枝紅木的質地,手摸起來包漿溜光兒滑膩,椅裙前有十二枚吊珠,椅背三朵花雕祥雲拱着一面石闆。夏天人坐上去,後背緊貼石靠,異常清涼。

但我也就知道這些。瓷器我還能忽悠點,木器我可真是一點不通。

要說這鑒古研究學會,排場還真是不小。一頓普通私宴,用的是王府的院,吃飯盛的是元青花的盤子——雖然是仿制品——坐的還是酸枝木的石靠椅。真是太奢侈了。

我一邊裝模作樣地摸着椅背争取時間,一邊在心裡盤算該怎麼辦。判斷真假容易,就算我不懂,也有五成的概率猜中,就怕那沈雲琛老奶奶問我為什麼,總不能說是瞎蒙的吧……

鑒古這行當,有一個心照不宣的技巧。有時候在古董常識上瞧不出什麼端倪,就靠邏輯推理。邏輯上如果說不通,那這玩意兒多半是假的。方震說玩古董的與搞刑偵差不多,是有道理的。

我不懂木器,眼下就隻能靠觀察和邏輯判斷,看能不能從椅子上找出不符合常理的矛盾之處了。

我掃了一圈又一圈,遲遲不說話。沈雲琛道:“小許,你若是答不出來,直說就是,不必在奶奶面前窮裝。”她說完以後,得意地瞟了一眼劉局。劉局不動聲色,拿筷子從羊腿上撕下一絲肉來,就着白酒吃了下去。

劉一鳴繼續閉目養神,似乎這些事情跟他沒關系。藥不然趁這個機會,在藥老爺子耳邊叽叽咕咕地說着話,估計是在講潘家園的事情。

我的手從椅子腿摸到了扶手,又從扶手摸到了椅背上的石靠。

木器我不熟,不過金石可是我的老本行。

這面石靠被鑲成了橢圓鏡形,我用指頭叩了叩,質地很硬,而且是實心的。按道理,這種椅子是夏天才用的,所以石質應以綿軟陰冷為主,表皮光滑,背貼上去很舒服。可是這塊石靠的表皮皴起粗粝,有一道一道的斜走石紋,凹凸不平。

毫無疑問,做工這麼粗糙,應該是假的。

我滿懷信心地擡起頭,卻看到沈雲琛的眼神頗有些意味,心裡陡然一驚。假的?我看不見得。我連忙又去翻看。我的手指再次劃過酸枝木的彎曲扶手,忽然感覺到上頭似乎刻着什麼字。我再仔細一看,原來這扶手上有六道長短一樣的線段,從上到下依次排列下來。

我再去看另外一側扶手,上面寫着兩個漢字:九三。

一道靈光從我腦海裡閃過。

六道杠和九三,那麼這東西,隻有一種可能。

《周易》裡的乾卦,卦象是雙乾層疊,六爻俱為陽,畫出來就是六道線段。而九三,顯然指的是乾卦的爻題。九為陽爻,三為位置。作為混古董圈子的人,《周易》是必背的基礎常識。我記得這一爻的爻辭是“君子終日乾乾,夕惕若,厲,無咎”。意思是說君子應該白天努力,晚上戒懼反省。

我豁然開朗,直起腰來,對沈雲琛道:“這椅子是清末的老酸枝挂珠石靠椅,肯定是真的。”

沈雲琛似笑非笑:“你憑什麼說得這麼肯定?”

“因為這把椅子不是用來坐的,這是一把誡子椅。”

沈雲琛微微點頭,伸出右手把額前白發撩起,表情不似剛才那般冰冷。看來我的答案說對了。

“請坐吧。”老奶奶慈祥地說。

若不是尊老敬賢是傳統美德,我真有心罵一句髒話出來。

誡子椅,顧名思義,指的是訓誡自己子侄晚輩的椅子。古人認為觀行止而知為人,所以特别講究立如松、坐如鐘。這把椅子上的石靠太硌人,如果身子靠過去,背後會被磨得生疼,坐着的人必須正襟危坐,取“晝夜惕若”之意,随時警醒,不敢松懈。既糾正了坐姿,又表達出君子之道,是以又名乾椅。這種寓道理于器物之中的手法,是典型的傳統文化特點。

他們根本就是成心的,這把誡子椅怕是早早就準備好了,要給我一個下馬威,暗示我是晚輩,得好好聽他們的訓誡。

我不再客氣,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,端起面前酒杯,環顧四周:“暫不論五脈六脈的,幾位在座的都是長輩,無論怎樣,我做小輩的,都該先敬你們一杯。”然後不待他們說話,仰脖一飲而盡。

“呵呵,你這孩子,氣量真小。好,我陪你!”藥老爺子拍拍桌子,把酒杯滿上,沖我一舉,也喝光了。劉一鳴和沈雲琛也各自舉杯,喝了一口。

“行啦,行啦,大家都入席吧。”劉局拍了拍手掌,幾位理事身後的人這才紛紛就座,這桌上頓時圍坐了八個人,比剛才熱鬧多了。藥不然坐在了我的左手邊,悄聲道:“看見了沒有?那幾個站在身後的,要麼是各門的精英子弟,要麼是得意門生,一個個狐假虎威人模狗樣。”

“你不也是他們中的一個麼?”我問。

“哼,我有理想有道德有思想有追求,四有青年,他們可沒法比。”

小服務員接連不斷地把熱菜涼菜端上來,以江淮菜為主,兼有幾道川菜,做得都異常精緻。那盤北京特色的烤羊腿擱在正中,反顯得有些豪放突兀。我餓壞了,不管三七二十一,先夾了塊松鼠桂魚扔到嘴裡。這魚做得松軟酥香,不愧是名廚手筆,擱到外頭飯店,怕不得八塊十塊一盤。

沈雲琛沒動筷子,徐徐對我說道:“小許,我們剛才隻說答應你考驗通過以後,有資格入座,可沒說同意你們許家回歸五脈。”

我放下筷子,從容說道:“晚輩隻想多了解了解許家先人的事迹,至于五脈回歸什麼的,聽憑劉局安排就是,我自己并沒什麼得失之心。”

沈雲琛有些無奈,轉向劉局道:“你聽見了?人家也不是特别情願呐。”劉局避實就虛地笑道:“大家先見見面,互相熟悉熟悉,都有好處,都有好處。”

就在這時,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飄飄忽忽進了院子,在每個人頭頂彌漫開來:“你們吃得好開心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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