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為古董界掌眼的神秘組織五脈“明眼梅花” (6)

我當初開這家店的時候,為求古香古色,沒有找平房,而是租的一間大瓦房。這瓦房已經有些年頭了,屋頂層層疊疊,青灰色的瓦片呈魚鱗排列。如果那賊是從屋頂揭開瓦片跳下來,也就能解釋為何保險櫃頂上留有屋頂的泥土了。

方震立刻命令兩名幹警一内一外,去查看屋頂。果然如我預料的那樣,在保險櫃正上方的屋頂,有四片瓦片比較松動,像是被人抽出來又硬塞回去的,所以這一帶的瓦片被擠壓得不夠緊緻,縫隙不均勻。

也就是說,這人攀到屋頂,偷偷卸了四張瓦片,拿繩子吊下來開了保險櫃取走東西,再吊上去,掩蓋掉所有痕迹後逃離現場。

“手腳夠利落的。”我啧啧稱贊。那個飛賊塞瓦片的手藝很高超,不湊近了看,還真看不出痕迹。

方震把最後一口煙吸完,在屋子裡找了個小琉璃茶盅,把煙頭丢了進去。他知道我這裡沒什麼稀世珍品,所以也不怕糟踐東西。可我一看,還是心疼,趕緊給他換了一個小瓷碗。

“我說,你們都偵查完了,能不能把警察都撤了?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我這可是古董鋪子,安全最重要。萬一遭賊這事傳出去,人家還怎麼放心往我這兒存東西?到時候生意都沒法做了。”

方震說好,讓周圍的警察解除封鎖,收隊。藥不然恰好一步踏進來:“這麼多警察,出什麼事了?”我告訴他,那本《素鼎錄》丢了。“我可沒拿,真的。”藥不然張嘴就說。

“沒人說是你。”我沒好氣地回答,這家夥,唯恐别人不把他當成嫌疑犯。方震眯起眼睛,看了看藥不然,忽然笑起來:“你就是藥家老二吧?”

“是。”藥不然沒好氣地回答。這人能一口叫出他的排行,想來也是圈内人,他不敢太過造次。

方震道:“那麼這次是誰盜走的,想必你心裡也有數吧?”一聽這話,藥不然一臉不高興:“不錯,我是很想看到那本書,不過我沒興趣做賊。”

“我沒說是你偷的,但你肯定可以猜出是誰指使,我說的沒錯吧?”

藥不然猶豫了一下:“拿賊拿贓,捉奸成雙。沒憑沒據的話,哥們兒可不會亂說。”

我若有所思地望着藥不然。他的話已經暗示得很明顯了,這個偷《素鼎錄》的黑手,是從中華鑒古研究學會裡伸出來的,至于什麼目的,就不知道了。《素鼎錄》裡的鑒古技術,其實并沒有那麼神秘。像“懸絲診脈”、“驗佛屍”什麼的,和魔術一樣,看似神奇,說穿了竅門,是個人都能學會。還有一些技術,已經過時,現在用科學儀器能更精确地搞定。

說白了,這書就像是一本高考複習資料,每一個要點,都是專為考試而設置的,但如果真想掌握知識,光看這些絕對不夠。鑒古和中醫一樣,歸根到底還是要靠經驗打底。沒個幾十年功夫磨砺,看什麼秘籍都是花拳繡腿。真正有内蘊的大家,沒人會觊觎這本雞肋一樣的筆記。

更何況這本筆記還被做過手腳。

方震和藥不然同時看向我,眼神都充滿了驚訝,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道:“筆記被做了手腳?”

“是啊,這也是防盜手段之一。”我告訴他們,《素鼎錄》的内容,是用密碼寫成的,不知道密匙的人,怎麼也看不明白。

“好小子,難怪你剛才說借書給我的時候,答應得那麼幹脆!原來早就動過手腳了,我借過來也看不懂。真是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!”藥不然反應了過來,一蹦三尺高。

“江湖險惡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”我坦然道。
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,一個警察探進門來:“方處,電話。”方震“哦”一句轉身接電話了。我和藥不然站在屋子裡,大眼瞪小眼。

“我說,你這些手段,都是從那本書裡頭學的?”藥不然問。

我連連搖頭:“哪能,我也就從中學得幾手旁門左道,鑒古得靠經驗積累啊。”聽我這麼一說,藥不然的臉色好看了一些。

他忽然左右看看,壓低聲音說:“我告訴你,中華鑒古研究學會也不是鐵闆一塊。改革開放以來,四脈的人在學會裡鬥得厲害,想法都不同。像我們玄字門,還算是守規矩;有幾脈現在簡直折騰得不像話,為了目的不擇手段。你的書,八成就是那幾脈的人偷的。”

“像今天那個叫瑞缃豐的店鋪,是不是屬于黃字門?我猜黃字門跟你們玄字門不大對付,所以鄭教授不讓你跟他們鬧出太大動靜,我說的沒錯吧?”

我把自己今天的觀察說出來,藥不然沒吭聲,算是默認了我的猜想。這些秘辛,本來他都是不該說的,看在我是許家後人的份上,才肯透露一二。

現在看來,鑒古學會中的四脈,都想弄到我手裡的《素鼎錄》,隻不過有的人是直接上門讨要——比如藥不然;有的是直接偷。劉局對此早有預料,這才讓方震提前安排監控。這一本書簡直成了沾着血水的豬肉,才露出尖尖一角,便立刻引來轟轟一大群蒼蠅。

藥不然擡頭看了看屋頂瓦片,咋舌道:“你這裡也太不安全了,大白天的一個人在屋頂揭瓦,愣是沒人看見。接警過了十五分鐘才來人,那小偷打着太極拳都能跑了。”

聽到這句話,我心念一動。

不對,方震說從接到保險櫃開啟的信号報警到警察趕到現場,一共花了十五分鐘時間。可最近的派出所就在街口,離四悔齋不到八百米,跑步也就一兩分鐘的事。以方震的老道,怎麼會舍近求遠,把監視力量放到那麼遠的地方?

難道說,他是有意縱容那賊去偷東西?劉局到底有什麼打算?

我正胡思亂想着,方震回來了。我趕緊對藥不然說一些有的沒的話,免得方震看出我對他的懷疑。方震倒沒起疑心,樂呵呵地又點上一支煙,對我說道:“丢書的事,我們會盡快查的。不過剛才劉局打了個電話過來,說要請你吃個晚飯。”

藥不然剛要說話,方震又對他說:“劉局讓你也跟着去。”

得,看來我這一天,都甭開張做生意了。

吃飯的地點,是在後海附近,方震親自開車帶我們去。鄭教授年紀大了,于是我們先把他送回了家。

夜幕下的北京華燈初上,這幾年一到夏天晚上,城裡是越發熱鬧起來,乘涼的、散步的、還有各色攤販和車輛在路上呼嘯而過,比白天還興旺。藥不然弄了一輛北京吉普,帶着我上了新修不久的二環路,一路沒紅綠燈,一會兒工夫就到了鼓樓大街,直奔着後海而去。車子在狹窄的胡同裡七轉八轉,很快就來到了一處四合院前。

這一間四合院顯然和普通老百姓住的不太一樣,街門坐北朝南,左右各有一道阿斯門①,門前兩棵高大的銀杏樹。正門前兩頭石獅子,地上還有石鼓門枕。兩扇漆得油亮的紅木門頗有些雍容氣象,門檻高出地面得有四寸。看這個體制,怕是原來清朝哪家王府的院子。院子外頭停着好幾輛車,不是桑塔納就是紅旗。

我們下了車,那一扇大紅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從裡面走出一個小女服務員。她沖我們微微一鞠躬,做了個跟我來的姿勢,引着我們兩個進了院子。方震照舊靠在車旁,悠然自得地抽着煙,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
我們繞過一道八字磚雕影壁,穿過遊廊,來到四合院的内院裡。這内院特别寬敞,被正房、東西廂房和南房圍成四方形狀。院子正中是一棵大石榴樹,石榴樹下擱着兩個寬口大水缸,樹上還挂着幾個竹鳥籠子,一副老北京消夏的派頭。

我警惕地擡眼看去,看到石榴樹下早已經擺好了一個十二人枱的棗紅大圓桌。桌上擺了幾碟菜肴,旁邊隻坐着四個人。在正座的劉局我是認識的,其他兩男一女,年紀都是六十歲上下。他們背後,都站着一個年輕人,年紀與我仿佛,個個背着手,神情嚴肅。我看到上次那個秘書,也站在劉局背後。

隻有一個老頭身後空着。我正好奇,藥不然已經忙不疊地跑過去,沖他一鞠躬:“爺爺。”那老者橫了他一眼:“你又給我惹事了?”

“沒有,我也就是去看看。”

“哼,回頭再說你,你先旁邊兒給我站好吧。”老者說。藥不然看了我一眼,站到老人身後,背起手來,眼觀鼻,鼻觀心,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。

我看他也歸位了,有點手腳無措。我前頭有一張現成的空椅子,可現在坐着的人個個都是老前輩,我一個三十歲的愣頭青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

“小許,好幾天沒見了。”劉局沖我打招呼。

“您可又耽誤了我一天的生意。”我苦笑道。這劉局把我給當什麼了,召之即來,揮之即去。現在是新社會,人人平等,他就算是大官,也不能這麼使喚人。

“哎,小許,主要是這宴會也是臨時起意,所以來不及提前通知。我考慮不周,向你道個歉。我自罰一杯,算是賠罪吧。”劉局站起身來,把身前酒杯一飲而盡。

“我看不見得。”我掃了一眼全場,“我剛才進來的時候,看到外頭停的那幾輛車上落着銀杏葉,銀杏葉子上還有幹鳥屎,可見你們來的時候已經不短了。”

“小小年紀,疑心病還挺重,這又不是鴻門宴。”老太太冷笑道。

眼看局面有些尴尬,劉局沖我笑眯眯地說:“小許,我給你介紹一下,這幾位都是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理事,也是咱們五脈如今的管事。”

經過他一一引薦,我才知道,藥不然身前的老頭,叫藥來,是玄字門的家長;另外一個穿唐裝的老頭,叫劉一鳴,是紅字門的家長;那個鶴發老奶奶叫沈雲琛,青字門的。這些人都是京城鑒古界的泰山北鬥,也是跟我家有千絲萬縷關系的幾個世家之長。

我數了數,似乎這才三門,還有一門呢?

劉局看穿了我的心思:“黃字門的黃老先生還沒到,他路上耽擱了。”他指着我,對那幾位說道:“大家都知道了,這是小許,許和平的兒子。白字門如今唯一的血脈傳人。”

藥、劉、沈三位家長各自打量了我一眼,表情都很冷淡,完全沒有看到故人之子的激動,反而有些若有若無的警惕。我暗自嘀咕,不知許家先祖到底有多大過錯,讓他們記恨到了今天。

沈雲琛率先開口道:“如今哪還有什麼這門那門的,已經是研究學會了,何必分得那麼清楚?”她的聲音好像是京韻大鼓的味道,抑揚頓挫,極有韻律,煞是好聽。我忽然注意到,沈雲琛背後站着的那人,我似乎在哪裡見過。沈雲琛簡單地介紹道:“他叫沈君,是我們家的高材生。”沈君略一點頭,把臉重新隐沒在陰影中,一句話沒說。

這時劉局笑道:“沈大姐說的對。不過今天咱們是家宴嘛,不提公事,隻叙舊情。古人說得好:六月清涼綠樹蔭,小亭高卧滌煩襟。來來,我先敬幾位一杯,權當開席。”說完他端起身前的酒杯,一飲而盡,同桌的人也紛紛端起來,不冷不熱地幹了一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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