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為古董界掌眼的神秘組織五脈“明眼梅花” (4)

古玩鋪子沿牆開着一溜藍灰色店鋪,都是一窗一門的格局,裡面分成裡外兩間,外間擺貨,内間是個雅座,隻有大買賣的客人,才會被請進去品茗細談。家家戶戶都在上頭懸塊金匾,有的還挂着個幌子。比起地攤,這裡相對高端、正規一些,閑人比較少,來來往往的多是專業收藏家或買賣人。

我整整衣領,信步逛去。那些鋪子老闆也都是眼賊之人,一看我的樣子,再談上幾句話,就知道是同行。同行不起哄,所以他們不像對付棒槌那麼熱情招呼,而是讓我自己随便看。

我不看玉件,也不瞄瓷器,專圍着金石轉悠。從漢俑看到魏碑,從宋硯看到明清銅具,有真有假,都細細看過一遍。看完了也不表示什麼,沖老闆點個頭,背着手出去了。這叫貨比三家,從這裡離開,不一定是不滿意,看過一圈可能還會回頭。所以古玩鋪子裡,絕沒有國營商店服務員那種一看顧客什麼都不買,立刻摔臉子的事。

我一路慢慢地逛下來,逛到第五家的時候,總算看到一件好東西。這家鋪子叫瑞缃豐,門口一面杏黃挑子,有點鄉間酒館的意思。我進店的時候,老闆正靠着牆邊打瞌睡。我倆簡短地攀談了幾句,老闆就讓我在屋子裡随便看。

我在貨架上看了一遍,沒什麼特别值得買的東西。我習慣性地環顧四周,忽然發現,這裡的裡屋和外屋沒有門,隻有一道布簾挂着,布簾隻擋住了上半截。我略一矮身子,便從下面看到裡屋的情形。

裡屋的沙發邊上擱着個黑乎乎的東西,我定睛一看,居然是兩個佛頭,頓時有了幾分興趣。

“老闆,那尊佛頂,我能看看嗎?”

老闆聽到我問話,“哦”了一聲,轉身鑽進裡屋,很快就抱着個兩個石佛頭出來。

買賣人大多信佛,而佛頭有斬首之意,不吉利,所以做佛頭買賣時,都讨個口彩,該叫佛頂。事實上,佛頭這東西,在從前根本就沒人理睬,一直到清末民初外國人對佛像有了興趣,這買賣才算興旺起來。一直到今天,佛頭買賣大多也集中在與老外的交易中,國内很少有人專門玩這個。

佛頭是金石中的大件,也是《素鼎錄》裡談得最多的一個門類。不過因為交易佛頭的買賣不多,我的手不太熟,隻知道個大概齊。

我經過比較,挑中了其中一個。這個佛頭是釋迦牟尼佛,不大,和小孩腦袋差不多大小,風格屬于典型的盛唐。佛頭有螺旋式高髻,高鼻大耳,豐唇寬頰,兩條長眼的眼角高挑,瞳孔下視。我用手去摸佛頭的臉,石質呈青色,已經有多處自然皴裂,看來已經曆了許多年的風雨,裂口處甚至能看到青苔痕。

這佛頭應該是晚唐時期的,市場價格大約兩三千塊錢,可這個佛頭的真實價格可不止這些。這瑞缃豐的老闆把佛頭随手擱在沙發旁邊,看來是沒意識到它其中價值。我的機會來了。

“老闆,這東西誰家哪兒收的?”我問。

“安徽。孫家收的。晚唐貨色,絕對真。”

古董買賣,講究個來曆。一枚銅鏡,從漢侯墓裡挖出來,和從當地村民炕頭撿回來,意義完全不同,價兒差得極大,非得問清楚不可。從當地老百姓家裡收的古董,叫孫家收的;從進店的客人手裡買的,叫臧家收的;自己親自從地裡墓裡挖的,叫童家收的。這都是老詞兒,至于為啥挑這三個姓當隐語,沒人說得清楚。建國以後,童家的不敢公開提了,慢慢地合并到孫家裡去。

他一說是孫家收的,我就知道這一準兒是從當地農民手裡收購的——從來沒聽過拿佛頭當明器的。

我點點頭,沒言語,推門出去了。在别的地方又轉悠了半天,沒發現比這個佛頭更合适的。我又回到瑞缃豐裡,看到佛頭還在,就沖老闆一指:“這個佛頂我請了,給個脆價。”

脆價就是一口價,取個幹脆勁兒。行内交易沒外面那麼多花樣,都是行家裡手,不用玩那麼多虛的繞的,直截了當。老闆擡眼看看我,懶洋洋地說:“給你個交行價,兩棵。”

這是行話,意思是兩千塊錢。我搖搖頭:“送人玩兒的,太貴了。去半棵吧。”

老闆伸出兩根指頭,意思是隻肯再讓兩百。

我又還了一百,最後一千七百塊錢把這個佛頭拿了下來。我沒動聲色,讓他給我找個盒子裝好,老闆在櫃台裡翻騰半天,最後找了個蛋糕盒子,給我裝起來了。那佛頭仰面躺在蛋糕座上,兩隻木然的佛眼隔着半透明的玻璃紙望向天空,看上去有些詭異。

我告别老闆,拎着盒子走出瑞缃豐,看看時間,差不多一點鐘了,便朝潘家園門口走去。

潘家園裡此時的人比上午還多,好似一輛特别擁擠的公共汽車,密密麻麻全都是人。我隻能把蛋糕盒子舉在頭頂,用肩膀極力拱着往前走。周圍的人都紛紛沖我投來迷惑不解的眼神,琢磨怎麼這家夥在舊貨市場捧着個蛋糕盒瞎溜達。

人實在太多了,我一邊得護住頭頂的佛頭,一邊得看着腳下的地攤,别一腳踩到人家攤上踩壞了什麼東西,被訛上就麻煩了。整個人跟走鋼絲似的,搖搖欲墜。我就這麼一步一蹭,千辛萬苦地蹭到了過道口,前頭已經能看到潘家園門口的照壁了。

就在這時,忽然一個老大爺抱着幾軸字畫斜剌剌沖了過來,幾步踉跄,摔倒在距離我兩米開外的地方。旁邊的人連忙彎腰去扶,屁股一撅,把後頭的人給拱倒了,後頭的人一倒,一腳跺在了另外一位的皮鞋上。這一連串連鎖反應搞得雞飛狗跳,頓時間稀裡嘩啦倒下了一大片,驚呼與叫喊聲一齊響起。

我被左右的人那麼一撞,手裡的蛋糕盒子飛了出去,身體咕咚一聲倒在地上。我心中大驚,暗叫不好佛頭要糟,急忙從地上爬起來,擡頭去看:那蛋糕盒子落在了一堆二手書當中,封口被撞裂開來,佛頭從裡面滾出來,順着書堆咕噜下去,咣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。

我趕緊爬起來,沖到書堆前撿起佛頭一看,發現後頸處被摔出了一條細細的裂縫。我一陣心疼,這一條縫砸出來,少說也會被少估一棵的錢。可這時候時間已經快到了,我來不及處理,隻得把佛頭抄起來夾在胳肢窩下,朝照壁走去。

照壁之下,鄭教授和藥不然都在。藥不然一臉幸災樂禍地瞅着我:“啧啧,瞧這一身土,敢情是親自去挖新鮮的啦?”

我沒搭理他,把懷裡的佛頭擱地上,先喘了幾口氣。鄭教授一拍巴掌:“好,兩個人都在一點前回來了。小藥,你淘來了什麼東西?”藥不然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碗,遞給鄭教授。這碗廣口、斜腹、小圈足,是典型的鬥笠碗。釉色青灰,碗底的胎足卻沒施釉,呈出灰白顔色。鄭教授扶着眼鏡仔細去看了半天,擡頭對藥不然說:“宋代同安窯的?”

“您眼力好,這是宋同安窯的青釉劃花紋鬥笠碗。”藥不然說,又補充了一句,“換了别人,都以為是龍泉窯的。”

他這個挑得還真不錯。同安窯是福建的窯,不像柴、汝、鈞、定、哥那些名窯那麼出名,卻一直挺受日本人追捧,屬于價平質高的類型。鄭教授思忖片刻,給他估了一個三千五百元。藥不然點點頭,咧開嘴笑了,從兜裡又掏了十張大團結。

原來他今天運氣特别好,碰到了一個棒槌。那家夥是外行人,拿着老爹的遺産來潘家園碰運氣,急于出手,結果被藥不然給逮住了。藥不然三言兩語就唬住了他,最後用一千塊錢拿下了這個鬥笠碗。那個棒槌還覺得占了大便宜,歡天喜地走了。

這麼算下來的話,扣掉成本,藥不然一共賺了兩千五百元。

“哥們兒不是吹牛啊,那小子一看就是敗家子兒,我也算是替他老爺子給個教訓。”

鄭教授回頭看向我,問我對這個價格有沒有什麼疑議。我搖搖頭,表示很公道,然後把手裡的佛頭遞了過去,讓他鑒定我這個。他們倆早看見我手裡的佛頭了,所以都沒什麼驚奇神色。鄭教授捧起佛頭來細細端詳,藥不然雙手抄在胸前,一臉不屑地颠着腳。

也不怪他這麼一副勝券在握的嘴臉,我那個佛頭的品相确實不咋地,正常來說,是絕對競争不過他的同安鬥笠碗。

鄭教授看了一回,擡頭對我說:“小許,你這佛頭是晚唐風格,我估的價是一千五到兩千。你可有什麼問題?”

我早預料到他會有這麼一問,微微一笑道:“我看不見得,鄭老師您再看看?”

鄭教授知道我這一句口頭禅說出來,這佛頭肯定别有玄機,又反過來掉過去仔細端詳。藥不然在一旁說話帶刺:“願賭服輸,别死撐着啦,輸給哥們兒的人,能從菜市口排到永定門,不差你一個。”

我當他說風涼話,也不理睬,耐心等着鄭教授審查。鄭教授又看了十分鐘,把佛頭放下,長長歎了口氣:“恕我眼拙,實在看不出其中奧妙。”藥不然道:“什麼奧妙。他根本就是怕自己輸了,忽悠鄭老師你呢!”

我笑了笑,說:“鄭老師您看這裡。”然後我把那個佛頭颠倒過來,輕輕點了一下脖頸處的裂隙。鄭教授經我提醒,啊了一聲,把頭湊近了仔細觀察。他又嫌看得不清楚,從懷裡拿出一個放大鏡。看到鄭教授認真的神态,藥不然的神态有些不自然,也不吭聲,目光死死盯着那個佛頭,想看出什麼端倪。

這一次鄭教授看了足有二十分鐘,然後擡起頭來,連連感慨:“小許你說得不錯,我剛才真是看走眼了。”然後他對藥不然道:“小藥,這回是你輸了。”

“憑什麼!不就是個佛頭嗎?又不是核彈頭!”藥不然一聽就跳起來了,一臉不服氣。

鄭教授示意他稍安勿躁,對我說:“小許,要不你給他解釋一下?”

“其實說白了,也沒什麼特别。”我先說了一句慣用的開場白,然後道,“佛頭的鑒别,除了看它的佛像樣式和石料質地以外,最關鍵的是看它的脖頸斷口。從斷口的形狀,能大緻推斷看出來它佛像的姿态是如何,然後才好判斷佛頭本身的價值。”

藥不然拿着我買的佛頭,反過來掉過去地看,但還是看不出所以然。我指了指脖頸斷口:“你看,這一尊佛頭,斷口很平整,隻在右側有條狹長的淺槽,石皮和其他部分顔色有細微差别。說明盜佛之人手段很高,用特質的鐵鏟從佛像脖頸右側一鏟,一下子就楔入石脖,再輕輕一掀,就把整個佛頭鑿下來了。”

藥不然這次沒繼續嘴欠,聽得很認真。

“這個鏟槽前淺後深,說明盜佛者是站在佛像右側從上至下來鑿。如果是一般的立佛,盜佛者會在左側或右側平進,鏟槽應該是直的。如果鏟槽前淺後深,略有傾斜,則說明佛像兩側有阻礙之物,盜佛者不得不選擇從佛頭上方向下鑿擊。所以這尊佛不是立佛,而是坐佛,而且右臂半擡,擋住了盜佛者的活動空間。在佛教裡,如來佛祖隻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半擡右手,指做蘭花,是什麼時候?”

“坐壇說法宣講佛法……”藥不然喃喃道。

“不錯!在這種造像裡,佛祖的嘴唇是半開半合的,以示敷演佛法,經傳萬衆之耳。再看我這尊佛頭的肥厚嘴唇,上寬下窄,确實是半開之狀,與鏟槽能夠對應得上,證明确實是真的。”

多餘的話,我就不必說了。唐代坐佛傳世很少,講經佛祖像更是罕見。我淘到的這尊佛頭既然是從講經坐佛上鑿下來的,價格可就與尋常佛頭大不相同,恐怕要翻上幾番了。鄭教授重新進行了評估,估完以後他給出的價格是六千元,扣掉一千七百元的成本,利潤達到四千三百元,比藥不然的兩千五百元可超出太多了。

這一次的賭鬥,我是壓倒性勝利。

鄭教授宣布了結果以後,藥不然臉色非常尴尬。他眼神遊移不定,先瞪瞪我,又看看鄭教授,還假作不經意地把手插進褲兜,去看來往的行人。這局他輸了,按照約定,以後不許再去騷擾我,讓我安安生生過自己的平靜日子。

我也不吭聲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最後我把藥不然看得有點毛了,他不得不咳嗽一聲,眼神瞪着我身後的一塊牌匾,正經八百說:“願賭服輸,我們藥家沒有食言而肥的人。這個鬥笠碗算我讓給你了……”說完他頭一偏,還想吹吹口哨表示一點不在乎,結果聲音卻像一隻得了哮喘的狗在喘氣。

這人就是太好面子,不肯低頭認錯。不過我不為己甚,便把碗接了過來,揣到懷裡。我跟着這一老一少忙活了半天多,收點酬勞也是應該的。這小子既然是五脈中人,背景是中華鑒古研究學會,家境一定不錯,我就不跟他客氣了。

“小許,你這一招,也是《素鼎錄》裡教的嗎?”鄭教授問。

“正是。佛頭的真假鑒别,很多時候光看這個鏟槽就能判斷出來。這在《素鼎錄》裡,叫做‘驗佛屍’,名字聽着有點瘆得慌,大概是因為多少跟仵作、法醫驗屍的手法很相似。”

佛頭的僞造者和鑒定者,往往隻關注佛頭本身的雕刻工藝和石料的做舊,卻忽略掉這個小小細節。瑞缃豐的老闆和鄭教授一樣,沒留意鏟槽的位置,把它當成了普通的晚唐佛頭,差點錯失了寶物。

鄭教授把佛頭交還給我,大為贊歎:“小許啊,年輕人像你這麼有眼光的,真是不多。何必一身才學,要埋沒在琉璃廠的小店裡呢?”我淡淡一笑:“人各有志。我那鋪子叫四悔齋,用的是我爹臨終前的話,悔過、悔人、悔事、悔心,所以我胸無大志,隻想安生做人,能活就成。”

其實我說了謊話。

自從劉局給我透了個底之後,我對“明眼梅花”和“中華鑒古研究學會”背後隐藏的五脈産生了濃厚的興趣。尤其是關于我許家一脈的淵源,更是十分好奇。為何我許家會家道中落?為何我父親絕口不提?為何劉局對這些事情知道的如此清楚?明眼梅花聚首又意味着什麼?《素鼎錄》到底什麼來曆?

這一個又一個疑問,如同一群活蹦亂跳的綠油皮大肚子蝈蝈,接二連三地從打開了蓋子的草籠裡蹦跳出來,在我眼前轉悠、蹦跶,讓我恨不得一個一個扣住它們,看個究竟。

但我必須得謹慎,不可輕舉妄動。今天這兩位自稱是五脈中人,可到底什麼底細,我不知道,所以不可與他們牽扯太緊密,還是等等劉局那邊的消息。要知道,這世界上什麼人都有,父親臨終前的那八個字,就是對我的警告——當爹的不會害兒子,他不讓我涉足這個領域,一定有他的用意。

我從鄭教授那裡接過佛頭,盤算着下一步該怎麼辦,眼神無意中掃過佛頭後面的那一道新裂痕,心裡陡然一突。

不對!有問題!

我把眼睛湊到那佛頭裂痕前仔細看了看,又嗅了嗅,把鄭教授的放大鏡借過來。鄭教授和藥不然看我面色大變,都湊過來,不知發生了什麼事。

我頹然把佛頭高舉過頭,猛然往地上一摔。隻聽得“嘩啦”一聲,整個佛頭被砸到水泥地上,頓時碎成幾十塊碎石,把周圍的攤販遊客都吓了一跳,紛紛朝這邊看過來。鄭、藥二人被我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,藥不然第一時間把鄭教授扯到身後,然後對我大聲喝道:“許願!哥們兒都已經認輸了,你還想怎樣?”

我苦笑着搖了搖頭:“是你赢了。”

“你小子還想……呃?你說啥?”藥不然一下愣在那裡。

“你赢了。我讓人給打眼了,買了個赝品回來,一千塊錢都不值……”

“你這麼做,是不是覺得哥們兒特可憐特悲催,所以想讓一讓?”藥不然老大不高興,感覺被侮辱了一樣,“告訴你,哥們兒吃的虧多了,這點虧還撐不死!”

鄭教授也是眉頭一皺:“小許,這是怎麼回事?”我指指地上那一堆碎石:“鄭老師,您是行家,您看看這些碎塊,是否有蹊跷?”鄭教授蹲下去用手捏起兩塊,搓了搓手指,擡起頭驚訝道:“這是……茅岩?”

“沒錯。”我一臉沮喪。

佛頭的造假中,有一種極其少見的手法,叫做茅拓法。有一種石料叫茅石,質地偏軟,可塑性強,又容易沁色,特别适合複刻佛頭并且做舊,能把青苔紋和風化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,極難分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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