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為古董界掌眼的神秘組織五脈“明眼梅花” (3)

鄭教授一看到我,立刻點了點頭:“沒錯,是他。”我一愣,還沒說什麼,那小青年走上前來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很不禮貌地問道:“你是許願?”

“您兩位有什麼事?”

鄭教授剛要說話,就被那個小青年給攔住了:“你小子年紀也不大,能耐倒不小,把我老師的面子都駁了。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哈。”

我聽着他的語氣流裡流氣的,有些不善,不像是誇獎。小青年從懷裡掏出一枚玉佩,輕輕擱在玻璃櫃台上,拿無名指點了點:“哥們兒我也是少年,咱們倆少年就不說老話了。我姓藥,叫藥不然。你這兒不是經營金石玉器麼?哥們兒手裡有件東西,看你收不收?”

我心裡咯噔一聲,心想果然來了。他這個舉動,在古玩行當裡有個說法,叫做“鬥口”。鬥口這個詞本來是旗人玩鳥的術語,意思是鬥口不鬥手,不玩真的。後來演變到古玩行當,就成了賣主兒不是真的要賣玩意兒,而是要考較收寶之人的眼力。這種試探是明目張膽的,幾乎可以算是一種挑釁,一般隻有賣主兒跟收寶的有深仇大恨,成心要砸人招牌,才會這麼幹。

可我跟他能有什麼仇呢?估計是這位老教授被削了面子,所以找來自己的學生砸場子了。

藥不然看我面露猶豫,冷笑道:“你要是不敢收,哥們兒可就拿回去喂狗了。”

我聽他的話裡全是刺兒,知道今日肯定不能善了,遂伸出手去,也用無名指點住那枚玉佩,挪到櫃台裡側,算是接下來他這個鬥口。

藥不然見我應下來了,索性雙手抄在胸前,站在櫃台外直勾勾盯着我。鄭教授年紀有點大,就在旁邊找了把椅子坐下。

藥不然拿來的這塊玉佩是童子持蓮,有半個巴掌大小,我掃了一眼,直接扔回給他:“您自己收着吧。”

“喲呵,挺麻利啊。”

藥不然有些愕然。他還以為我會先拿放大鏡看,再煮玉出灰(老玉在長期埋于土中後,會在玉器表面出現一層風化層,它會被人手撫摩造成的包漿覆蓋,在鑒定時,如果使用溫水浸泡,破壞了包漿之後,風化層會從裡向外在玉器表面出現一層灰質,這個鑒定手法被稱為“煮玉出灰”。但當代玉器作假時也會仿造灰質,因此是否出灰并不能作為檢驗玉器真僞的唯一标準。),可沒想到我這麼快就給扔回來了。他下巴一擡,等着我繼續說。要知道,鬥口鬥的不是真假,而是為什麼假,得說出門道兒。

我客客氣氣告訴他:“您這塊玉,連新提油都算不上,隻能叫個狗打醋。”

提油是古代給玉器沁色(老玉在環境中長期與木、土壤及其他物質接觸,玉體受到侵蝕後,顔色部分或整體發生改變,被稱為沁色。沁色是鑒定玉器年代的标準之一。)的手法,宋代叫老提油,明清叫新提油,近代用來沁色的原料是狗血,狗血稠且黑,所以又叫狗打醋,不值錢。

“你憑什麼這麼說?”

我耐心地拿起玉,指着那條雞血沁線道:“您看,凡是‘狗打醋’的玉件,在沁邊必有血疙瘩,細看邊緣,像一條草繩上系着幾個繩結一樣,好認得很。”

藥不然沒想到我沒費多大力氣就認出來了,連聲道:“好,好,果然有兩下子。”他倒也爽快,雙手把玉取回來,像廣東人喝茶一樣,食指和中指在櫃台上輕輕磕了一下,算是認了。我忽然想起來了。鬥口之前,應該定下彩頭。我急急忙忙應了場,卻忘了讨彩頭,有點虧。

藥不然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片,扔給我。這片原玉不大,但卻是貨真價實的和田籽玉,摸起來手感溫潤,綿而不軟。

“這玩意兒不值錢,哥們兒家裡藏着一萬多塊兒呢,你拿去玩兒吧。”藥不然說得輕描淡寫,我不知道他是真大方還是假大方,也不客氣,直接把玉片揣口袋裡。這東西賣出去,夠付兩個月房租了。

藥不然見我急不可待地把玉收走,面露鄙薄,輕佻地吹了聲口哨,又把“狗打醋”扔過來:“這塊也給你了,碰上冤大頭,也能賺一筆。”

我卻照樣給他扔了回去:“自從我入了古董這一行以後,就給自己立了一個規矩:絕不造假,也絕不販假。”

“行,行,算你正派。敢不敢跟哥們兒再比一次?”

我笑道:“我可是還要做生意呢,不敢和您在這裡耗着。”藥不然一臉的不服氣:“就這針鼻兒大的小店,哥們兒兩回買賣做完,能直接給盤下來。”鄭教授瞪了他一眼,藥不然才悻悻閉上嘴。

鄭教授看我有些着惱,連忙勸慰道:“小許啊,小藥這人說話有些沒遮攔。我這裡先賠個不是。”我雙手撐在櫃台:“我看……不見得吧?你們兩位今日來這,恐怕是别有所圖。”

他們一進來我就覺得不對勁,鄭教授在後,藥不然在前。藥不然挑釁的時候,鄭教授一直沒吭聲,現在才突然站出來勸說,明顯是一紅一白唱雙簧呢。再說如果他們成心鬥口,這賭注未免小了點。

鄭教授見我看穿了,也不尴尬:“小許,這件事說來話長。那個小藥……身份不太一般,他找你挑戰,也是有緣故的。”我卻不肯買帳:“鄭老師,若是您來買賣或是鑒寶,我一定盡心竭力。不過讓我跟一個來曆不明的人莫名其妙的賭鬥,我可沒有興趣。今天他來鬥口,明天您來挑戰,我這四悔齋也别做買賣,改成虹口道場算了。”

藥不然在旁邊冷笑道:“那哥們兒要是說‘明眼梅花’呢?”我第二次聽到這名字,悚然一驚,瞪着藥不然,不知該如何往下接。藥不然道:“看你也不傻,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。劉局把你們許家的事,跟我們四脈都說了,所以哥們兒跑來看個究竟,看看這失傳許久的許家,到底有什麼能耐。”

原來這家夥是五脈的子弟,呃……跟我出身豈不是一樣?

“劉局知道這事麼?”我謹慎地問道。

“他這兩天一直在跟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幾位理事開會,還沒有個結論呢。這當了國家幹部的人,就是喜歡開會說廢話!其實有什麼好讨論的,五脈從來都是在手藝上見真章兒,較量一番,不就全明白了?”藥不然不屑地揮了揮手。

鄭教授道:“小許,許家已經沉寂這麼多年,突然又重新現身,勢必引起許多人的關注。不說别的,就是藥不然的背後,都站着不少大人物。你若是退縮,隻怕以後這種事情會層出不窮。”

我現在最後悔的,就是鬼迷心竅去破解那個茶陣。早知道惹出今天這個麻煩,不如當初直接說解不開,回來安安生生地過日子。現在可好,捅了一個大馬蜂窩。我一向自诩謹慎,可還是沒有勘破這名利心。

“好吧,您到底想要我怎樣?”

鄭教授擡腕看了看時間:“我有個主意。今日是周日,潘家園正熱鬧。咱們去那裡,你和藥不然每人限兩千元内、半天時間,各自去淘寶,種類不限。誰淘來的東西最賺錢,誰勝出。”

“怎麼判斷兩件東西誰比較值錢?”

“如果你們信得過我,就讓我來估價。”鄭教授扶了扶眼鏡,“評估這種事,是我的老本行。”

這個較量内容倒是挺有意思。考較的不光是眼力,還有決斷力和規劃能力。潘家園幾百個攤位和店鋪,各家收藏均各不同,要在半天時間内判斷出哪家藏有好東西,又得以盡量低的價格侃下來,找出價格與價值的平衡點,做出最優決策,壓力着實不小。

所以一個光會鑒寶的人,赢不了;一個光會砍價的人,也赢不了——必須得博才兼備才行。這絕不是靠運氣撿漏兒,而是對一個人淘寶能力的綜合判斷。

鄭教授出了這麼一個主意,看來是有備而來。

“我若赢了如何,輸了又如何?”我問。

藥不然回答:“赢了,我家的收藏你随便挑一件走;輸了,就把那本《素鼎錄》交出來給哥們兒看一眼。”

他說得直截了當,我心中不由得一震。果然像劉局說的一樣,許家一經曝光,就會有許多人盯上這本書。這兩個人上門,根本不是為了尋仇或尋釁,而是沖着這本書來的。

可能對五脈或者文物鑒古學會來說,《素鼎錄》十分重要,象征着文化傳承或者門派權柄什麼的。但其實對我來說,這本書沒那麼金貴,一本鑒寶實用指南而已嘛。我相信裡面記載的很多技巧,早已流傳于世;有些東西,随着科技的進步也在逐漸過時,我既然沒有開宗立派的野心,藏私也沒什麼意義。

“怎麼樣?給個痛快話!”藥不然催促道。

我搓動手指,為難道:“我倒是想去,隻是這店裡就我一個人,我離開了,就得鎖門……”我還沒說完,鄭教授先掏出錢包:“小許你也不用為難,我們押兩百塊錢在這兒,彌補你的損失。”

我把那兩百塊錢收好,這才開口道:“若是我赢了,也不要東西,就請您以後不要再來煩我,如何?”

“成交。”藥不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。我看到他的眼神裡爆起兩團火花。

我把店門鎖好,跟着鄭教授和藥不然上了一輛桑塔納小轎車。有專門的司機,鄭教授坐副駕駛,我和藥不然坐到後排。看來除了我們這一脈,另外四脈都混得不錯,都有專車了。

車子發動,緩緩駛出了琉璃廠。藥不然坐在我旁邊,伸出手說道:“重新認識一下,哥們兒是五脈之中玄字門的門人。”

“玄字門?”我有些茫然。

“我操,你連這都不知道?”藥不然故作驚訝地提高了聲調,眼神裡閃過幾絲得意。對了,就是那種優等生看完差等生考卷的得意眼神,挺讨厭的。

我搖搖頭,我對五脈和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了解,隻限于劉局告訴我的那一點點可憐的信息。藥不然得意洋洋地伸出五個指頭,像是炫耀似地給我一一數過去:“俗話說術業有專攻。現在中華鑒古研究學會分的沒那麼細了,在以前,咱們五脈分别掌管的是五門術業。青門主木器;紅門主書畫;黃門主青銅明器,我們玄門,主業是瓷器。”

我想起“素鼎”這個名字,不禁脫口而出:“莫非許家一脈,就是主金石玉器的白門?”

我們許家果然擅長的是金石玉器之術。這也就解釋了,為何那本《素鼎錄》裡,隻提及這兩個門類的辯僞鑒定之術,卻對瓷器什麼的絕口不提。

“不錯。剛才拿玉器鬥口,你是以本門專業,勝我這個外門的,勝之不武,我跟你說,哥們兒不算輸啊。”

我看着藥不然氣哼哼的表情,忽然有點想樂。這人倒也有意思,說話聽着沖,其實挺直爽,看來不是什麼壞人,最多是個纨绔子弟,有點混不吝(北京方言,什麼都不怕的意思。)的脾氣。

“您出身名門,我可沒有什麼長輩可以依靠。”我把眼神瞟向鄭教授,意思是你隻是背後有人。

藥不然大怒:“呸!哥們兒可不是那種不學無術的高幹子弟!北大是我自己考上的!高出錄取線十來分呢!”

這人倒真容易套話,我一句沒說完呢,他把高考成績都報出來了,直腸子……

我望着車窗外不斷後退的高樓大廈,心中忽然覺得有些荒謬。這都什麼年代了,還有這種好似武俠一樣的事情發生。在這個現代化的北京城裡,居然還蟄伏着五個古老的家族,怎麼想都有些不真實。

說話間,車子已經開到了潘家園前那條樹林陰翳的小街,然後就開不動了。街上熙熙攘攘站的全是人。這裡是潘家園的外圍,多是賣吃賣喝的小販,還有進不去園子、指望能在外頭碰運氣的買賣人。我們三個人在這裡下了車,推開上來兜售東北貂皮的小販子,步行進去。

潘家園可是北京城的一塊風水寶地,已經興旺了好幾年了。從堪輿的角度來說,京城東南宜流氣不宜聚氣,但這裡偏偏又占了一個兌卦——兌卦屬澤,水聚成澤。因此潘家園這個地方,聚水不聚氣,正應合了走土之象。走土,那不正好就是文物麼?

還有個現實一點的原因:潘家園靠近陝西與河南駐京辦事處,這兩處都是古董與明器大省,來往人多聚集在這裡,風聚水,财聚人,久而久之,就演變成了一片大生意。

這天是休息日,特别熱鬧,兩側店鋪和市場上幾排縱橫的地攤都鋪排開來,賣舊書的、賣字畫的、賣明器古玩的、賣各類雜器的,琳琅滿目,不一而足。不少人就在這市場裡來回轉悠,有老有少,看他們的動作,有老炮兒,也有想撿個便宜的新手,甚至還有幾個金發碧眼的大鼻子老外,拿着相機嘁哩喀喳地拍的。放眼望過去,烏泱泱的一大片,熱鬧得很。

還有許多大老遠從陝西、河南等地來的農民,站在牆根屋角,穿着破軍裝,赤腳踏着解放鞋,舉起還沾着墓土的新鮮玩意向過往的行人叫賣——不過這些東西十有八九多是假的。

鄭教授站在入門的照壁處,看看時間,說現在是上午十點半,咱們就以三小時為限,到下午一點半,來此集合。屆時每人帶上自己淘來的東西,他會公平地予以估價。反正大家都是業内人士,估價多少一眼就能看得出來,誰也騙不了誰。

我和藥不然對視一眼,不約而同地“哼”了一聲,分别朝着左右走去。我沒有跑,那樣顯得自己很急躁,我估計藥不然也是一樣的心思。于是我們倆都邁着方步,三步一回頭,唯恐比對方走得快,失了風度。走出去十幾米,我忽然又回來了。

“你怎麼了?”鄭教授問。

“……身上沒那麼多現金,您先借我點兒?”

我身上的錢,一般很少超過五十塊。這一下兩千元的賭注,我還真掏不起……鄭教授笑了笑,把錢給我補齊,藥不然早不知跑哪裡去了。

限時淘寶,這是個體力活,也是個技術活。首先需要想好的,是你想要淘的物品種類,這樣才能做到在有限時間内有的放矢,不緻于挑花了眼。

我的選擇很簡單,老本行:金石玉器——定得再細一點,金石。相比起别的東西,金石撿漏兒的概率比較高,像是秦磚、漢瓦當或者北魏殘碑什麼的,經常混在一堆磚頭裡給人墊桌腳,不是行家不易分辨。玉器就不行,再眼拙的人看到一尊玉像,就算是假的,也覺得值錢。

所以藏古界有句話,叫做“真石不如假玉”,不是說金石不及玉器值錢,而是說在老百姓眼裡,玉器比金石更容易看出價值,更不好收。

定下物品以後,其次要想好的,是搜尋區域。潘家園太大了,幾百個攤位一個一個地逛過來,時間絕對不夠。必須決定是主走地攤還是古玩商店。地攤上的東西魚龍混雜,假貨概率極高,但偶爾見到好東西,這中間差價就賺大去了。

古玩商店的東西品質有保證,可店主大部分都是行家,給的價格水分太少,不易靠低價搏到好東西。

我權衡了一下,決定還是把重點放在古玩鋪子裡。

藥不然既然自稱是玄字門的,那麼他的重點肯定放在瓷器上。瓷器與金石相比,價格不太平均,貴的極貴,賤的極賤,中間價格的相對比較少,所以兩千塊錢的價位對他來說很尴尬:好的買不起,破的能買一大車。

相比之下,金石價格分布均勻,什麼朝代的什麼價,低、中、高幾檔都很清楚。鄭教授的兩千元預算,隻要打準了檔次,出手肯定差不到哪裡去——隻要你确保東西是真的就行,這點我可是有絕對的自信。

這天稍微有點熱,塵土飛揚。我買了瓶汽水,握在手裡在人群裡擠來擠去,汗流浃背。穿過幾排地攤和棚鋪時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我随便掃了幾眼,全是假貨,連一點駐足蹲下來看看的興趣都沒有。我甚至還親眼目擊了一個中年知識分子模樣的人被攤主忽悠,掏出厚厚一沓大團結換回一件宣德爐——那“宣德爐”的爐足黑中帶綠,明顯是造假時鉛擱多了。

不過我沒有出言阻止。一是我沒時間,二是因為淘寶有自己的規矩,非請莫鑒,如果不是别人請求,即使眼看赝品過手,也不能說,說了就是砸賣家的生意。
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分,希望那位被打眼的兄弟,以後能買到真正的宣德爐吧。

我略微在地攤逛了幾圈,一無所獲,于是按照原來的計劃,直奔古玩店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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